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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庆幸
    接下来的几天,沈向西刻意让自己沉浸在工作里。
    他带著地图跑遍了驻地周边的山头沟壑,美其名曰完善防务部署,实则是在用体力的疲惫和精神的专注,来对抗脑海中那个挥之不去的身影。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那条冰河,不去想那抹红色,更不去想那个让他深感狼狈的清晨。
    然而,有些东西,越是压抑,反弹得便越是厉害。
    夜里,他依旧睡得不安稳。
    那双清澈的眼睛,那清凌凌的歌声,变著法子闯入他的梦境,只是梦境不再像第一次那样带著朦朧的美感,反而多了几分焦灼和……渴望。
    这让他每次醒来,心情都更加烦躁,对自己也更加鄙夷。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在战场上待久了,心理出了什么问题,怎么会对一个乡下姑娘產生如此执拗的念头。
    王建国筹备婚礼忙得脚不沾地,但偶尔回宿舍,还是会忍不住絮叨他那位“二姨子”有多好。
    “向西,你是没看见,夏荷那妹子,干活那叫一个利索!性子也爽快,笑起来跟铃鐺似的,比文工团那些扭扭捏捏的强多了!”
    沈向西每次都面无表情地听著,不置一词,心里却像被小猫爪子挠过,又痒又痛。他几乎可以肯定,王建国口中的“夏荷”,就是那个河边的姑娘。
    这个认知让他更加抗拒,仿佛一旦承认,就等於承认了自己那些难以启齿的梦境和衝动,都与兄弟的姨子有关,这让他感到一种近乎伦理的窘迫。
    腊月初十,王建国和杨春燕的大喜之日。
    驻地营房和杨家小院都贴上了大红喜字,给这银装素裹的天地增添了一抹浓烈的暖色。
    沈向西作为王建国最铁的兄弟和上级,於情於理都必须到场。
    他换上了一身半新的军装,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试图用军人的严谨武装起自己纷乱的心绪。
    走进喧闹的杨家院子,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就开始搜寻。
    院子里人头攒动,乡亲们和战士们挤在一起,呵出的白气匯成一片热闹的云雾。
    然后,他一眼就看到了她。
    她就站在灶房门口,正端著一簸箕花生瓜子往院里的桌子上放。
    今天,她没穿那件臃肿的蓝棉袄,而是换了一件略显单薄但更显身段的碎花棉袄,外面套著乾净的深色罩衣。
    那条標誌性的红围巾不见了,乌黑油亮的大辫子垂在胸前,辫梢繫著一小截红头绳。
    许是忙活的,她脸颊红扑扑的,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嘴角噙著明朗的笑意,正大声招呼著相熟的乡亲抓瓜子吃。
    比在河边时,更多了几分烟火气的鲜活与明媚。
    沈向西的心臟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又骤然鬆开,血液奔涌著冲向四肢百骸。
    果然是她!那个让他魂牵梦縈、自我鄙夷了好几天的姑娘,真的就是杨夏荷!王建国那个被他嗤之以鼻的“二姨子”!
    巨大的衝击让他一时僵在原地,耳边所有的喧闹仿佛都瞬间远去,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王建国眼尖,看到杵在院门口的沈向西,立刻拨开人群挤了过来,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喜气和一丝促狭。
    他用力拍了一下沈向西的肩膀,凑到他耳边,声音带著毫不掩饰的得意:“嘿!看傻了吧?哥们儿没骗你吧?那就是夏荷!怎么样?肠子是不是都悔青了?”
    沈向西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乾涩得发不出声音。悔青了?何止是悔青了。
    他现在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之前所有斩钉截铁的拒绝,此刻都化作了无声的耳光,一下下扇在他自己脸上。
    他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自己当时冷硬地说“我的事不用你操心”时,那副自以为是的模样。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去看那个让他方寸大乱的身影,声音有些发哑地对王建国说:“……今天是你的好日子,专心当你的新郎官。”
    王建国嘿嘿直笑,也不勉强,又忙著去招呼別的客人了。
    婚礼仪式简单而庄重。
    向主席像鞠躬,向父母鞠躬,夫妻对拜。沈向西作为证婚人之一,站在前排,目光却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女眷那边。
    他看到杨夏荷站在她母亲身边,看著大姐出嫁,眼眶微微泛红,脸上却带著真挚祝福的笑容。
    那笑容,比阳光下的积雪还要晃眼。
    宴席开始,院子里更加热闹。
    沈向西被安排在主桌,和王建国的几位领导坐在一起。
    他努力维持著镇定,与旁人交谈、举杯,但所有的感官仿佛都系在了那个忙碌的红色身影(在他眼里,她依旧带著那抹雪地里的红)上。
    他能听到她清脆的笑声,能瞥见她利落穿梭的身影。
    有一次,她端著茶水过来给主桌续水,走到他身边时,一股极其清淡的、像是皂角和阳光混合的乾净气息,若有若无地飘入他的鼻尖。
    他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呼吸都放轻了。
    杨夏荷似乎也认出了他,倒水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快速看了他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恍然,隨即又恢復了自然,礼貌地冲他点了点头,
    低声说了句:“沈团长,您喝水。” 声音不像河边唱歌时那么空灵,带著点客气的疏离,却依旧清脆悦耳。
    “……谢谢。”沈向西听到自己乾巴巴地回答。
    她很快就转身去给別人倒水了,仿佛他只是眾多宾客中普通的一个。
    沈向西端著那杯她亲手斟满的茶水,却觉得有千斤重。
    他低头看著杯中晃动的涟漪,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尷尬,懊悔,自我鄙夷,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隱秘的庆幸。
    庆幸什么?庆幸她竟然是杨夏荷?庆幸他们之间,並非毫无关联的陌生人?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让他感到一阵心惊。
    他猛地喝了一口茶水,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没能压下心头那股越来越汹涌的暗流。
    他看著院子里那个明媚张扬、如同冬日暖阳般的姑娘,第一次清晰地认识到,有些东西,或许不是他想避开,就能避开的。
    风雪依旧,但有些种子,一旦落入心田,即便是在寒冬,也会固执地等待破土而出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