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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別累垮在这儿,我回去没办法向姑母交代。
    一夜无眠。
    当次日天光微亮时,在场的所有人都见证了奇蹟。
    用復蒸之法,一夜之间,他们便凑出了近三百五十斤堪比“头道烧”的烈酒。
    效率,是过去的数倍,同样成本也翻了倍数。
    沈琼琚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终於稍稍鬆懈。
    清晨,她的堂叔沈怀德,带著人又运来了几大车从各家酒坊悄悄买来的水酒。
    “琼琚,都按你说的,乌县有名有號的几家,咱们都又光顾了一遍,把他们的多年存货都给拉来了。”沈怀德抹了把汗。
    沈琼琚点点头,立刻安排人手,开始新一轮的蒸馏。
    很快,问题就来了。
    “他娘的!这王记酒坊也太黑了心!”
    沈怀德指著一口刚蒸完的锅,气得吹鬍子瞪眼。
    同样是一百斤水酒,別家至少能提炼出七八斤可用的酒头,这乌县名声最响的王记,竟然连五斤都不到,剩下的全是寡淡如水的酒尾。
    这说明,他们卖的酒,兑了远超旁人的水。
    “奸商!十足的奸商!”沈怀德气得在原地打转,“我这就去找他们理论!”
    “叔,不必了。”沈琼琚拦住他,神色平静,“当务之急是交货,咱们只当是花钱买了教训。”
    她心里清楚,这种事根本理论不清,如今时间紧迫,更不能节外生枝。
    沈怀德虽气愤,却也知道侄女说得在理,只能恨恨地啐了一口,继续去盯著下一锅。
    工棚里热火朝天,十几个人轮番上阵,劈柴、运酒、控火、换料,忙得脚不沾地。
    沈琼琚更是连轴转,这里要控温,那里要调酒的精度。
    她刚检查完新酒的度数是否稳定,这会又要核对酒入库的数量,计算还差多少斤才能凑够剩下三百斤的加急量。
    炭笔在帐册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她觉得眼前有些发花,太阳穴也突突地跳著。
    “嫂嫂。”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將一杯冒著热气的茶,放到了她面前的桌上。
    沈琼琚抬头,是裴知晦。
    他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边,依旧是一身清冷的学子服,在这烟燻火燎的工棚里,显得格格不入。
    “喝茶。”他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沈琼琚確实渴了,道了声谢,便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温热的茶水顺著喉咙滑下,驱散了些许疲惫。
    她刚放下茶杯,准备继续核算,却见裴知晦眉头紧锁,视线落在她身旁。
    沈松正笨手笨脚地想帮她整理散落的票据,结果手一抖,將一叠刚算好的帐单碰到了地上,墨跡瞬间被地上的水渍洇开。
    “我……我不是故意的!”沈松焦急地捡起来。
    裴知晦的耐心似乎在这一刻耗尽了。
    “让开。”
    他吐出两个字,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不容置喙的意思。
    他甚至没等沈松反应,便径直上前,將那碍手碍脚的少年拨到一边,自己弯腰拾起那几张废掉的帐单,看了一眼。
    沈琼琚正要开口,裴知晦已经抽过她手边的空白帐册和炭笔。
    “买入王记水酒,二十坛,计一千斤,出酒三十八斤。”
    他一边飞快地记录,一边头也不抬地报出数字。
    沈琼琚愣住了。
    这正是她方才被弄乱前,辛辛苦苦算出来的结果。他仅仅是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竟已记得分毫不差?
    “李记,十五坛……”
    他继续报著,同时手下不停,字跡清雋有力,条理清晰无比。
    不过片刻,方才乱成一团的帐目,便被他重新整理得一清二楚。
    整个过程,他都专注地垂著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侧脸的线条紧绷而冷硬。
    他做完这一切,將帐册推回到她面前。
    “別累垮在这儿,我回去没办法向姑母交代。”
    他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语调,仿佛做这些,只是为了给他姑母交差。
    沈琼琚看著他,心头涌上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
    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接过了帐册。
    接下来的时间,酒坊里出现了一副奇特的景象。
    那个清冷矜贵的裴家二爷,彻底取代了沈松的位置,成了沈琼琚的“副手”。
    她需要什么,一个眼神,他便能递到手上。
    她刚要开口询问某一锅的出酒量,他已经將准確的数字报了出来。
    甚至,为了让她能歇一口气,也为了彻底杜绝沈松那样“误事”之举,裴知晦竟亲自走到茫然的沈怀德面前,將那復蒸提纯的法子,掰开了揉碎了,用最简单直白的话,一点点讲给他。
    从如何控制火候,到如何通过听声音、闻香气判断出酒的阶段,再到何时加盖燜蒸,何时开孔降温。
    他讲得极其细致,逻辑縝密,比沈琼琚这个“发明者”说得还要透彻。
    沈怀德一个粗人,竟也听得连连点头,茅塞顿开。
    夕阳西下,最后一批酒终於蒸馏完毕,入库封存。
    “琼琚!够了!我们的货终於凑够了!”
    沈怀德兴奋地跑来报喜,满脸的汗水和灰尘都挡不住那份喜悦。
    酒坊里响起一片欢呼。
    沈琼琚一直紧绷的身体,在这一刻彻底鬆懈下来,巨大的疲惫感如潮水般涌上,让她身子微微一晃。
    一只手臂及时地、有力地扶住了她。
    她回头,对上裴知晦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夕阳的余暉透过酒坊的缝隙照进来,在他清俊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眼底翻涌的,是她看不懂的暗色。
    他扶著她,没有立刻鬆开。
    这一日,他看她的眼神,也从最初的审视渐渐变成了某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无法移开的专注。
    .
    是夜,脚步声伴隨著车轮压过冻土的低沉滚动从酒坊外传来。
    声音不大,却让这寒夜的空气都为之一肃。
    沈怀德第一个警觉起来,他猛地站直身子,侧耳倾听,脸上的喜色瞬间褪得一乾二净。
    “什么人?”
    睡得不沉的工人们也被惊醒,纷纷坐起,睡眼惺忪中带著茫然与警惕。
    不等眾人反应,酒坊的门被敲响。
    沈怀德开门之后,十数道黑影,如鬼魅般鱼贯而入。
    他们皆是一身玄色劲装,身形高大,左边眉骨上一道淡淡的疤,是之前那个订酒之人。
    为首之人眼神如鹰,扫视全场时,一股浓重的煞气似乎也隨之扑面而来。
    这不是商贾的护卫,这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行伍之人。
    “酒,备好了?”刀疤脸男人开口,声音嘶哑,像是两块金属在摩擦。
    沈琼琚和裴知晦听到动静后,从另一边院子急匆匆赶来。
    她知道今晚要交货,让人一直留意著,酒坊的灯一亮起,她便往这边赶。
    沈琼琚定了定神,上前一步,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备好了,八百斤头道烧,一斤不少。”
    刀疤脸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隨即一挥手。
    他身后的黑衣人立刻散开,动作整齐划一地走向酒窖,开始搬运那些封存好的酒罈。
    他们人手一个特製的木架,一次便能稳稳抬起两坛酒,步伐沉稳,效率惊人。
    很快,酒罈被尽数搬上外面几辆不起眼的、却用厚重油布蒙得严严实实的马车。
    刀疤脸走到沈琼琚面前,扔下一个沉甸甸的钱袋。
    “叮噹”一声落在桌上,比预想的要响。
    沈怀德下意识地上前打开,只看了一眼,便倒吸一口凉气。
    袋子里的金锭,比说好的尾款,足足多出了三分之一。
    “这……使君,给多了。”沈怀德结结巴巴地说道。
    “多的,是封口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