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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不该做的也做了,对吧?」
    刘氏攥著那锭银子,刚拉开后院吱呀作响的木门,冷风裹著雪沫子扑进来,她下意识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却见石阶下站著个人。
    沈琼琚肩上落了薄雪,素青棉袄衬得脸颊愈发白净。
    她身后跟著两个穿悦仙楼褐色短褂的伙计,正从骡车上往下搬朱漆食盒。
    “婶婶这是要出门?”沈琼琚抬眼看来,唇角噙著惯常那抹温软笑意,仿佛晌午后门那场难堪从未发生过。
    “外头雪大,仔细冻著。”
    她边说边侧身让伙计抬食盒进门,看到刘氏手里攥著的一包银子,心里明了。
    又回头对站在门槛前的刘氏柔声道:“我想著晚间席面怕是来不及张罗,便自作主张去了趟悦仙楼。”
    “他们家掌柜与我娘家酒坊相熟,一听是裴家急用,紧著备了几桌送来。”
    她目光自然地扫过刘氏捏紧的袖口,笑意更深了些,“婶婶莫不是不放心,还要亲自去盯著?快进来暖暖,菜都齐备了。”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去向,又给刘氏铺足了台阶。
    刘氏脸上发热,袖中那锭银子沉甸甸地坠著。
    她忙鬆开手,顺著话头道:“可不是,姑母总念叨要周全些……还是你想得周到。”
    说著上前拉住沈琼琚的手,触手一片冰凉,心里那点愧疚又翻上来,“瞧瞧这手冻得,快进屋。”
    两人相携进院,沈琼琚一边走一边轻声细语:“八凉八热,添了两道暖锅,天冷吃著暖和。酒要了温好的黄酒,来弔唁的长辈们饮著不伤身。”
    语气自然,仿佛她一下午真是去张罗这些了。
    刘氏听著,眼眶莫名有些发酸。
    偏厅里,最后几位宾客的耐性已快到尽头。
    茶水续了三遍,话头在陈年旧事上打转,谁都不提“开席”二字,可频频望向门外,显然坐不住了。
    裴知晦端坐在主位下首,背脊挺得笔直,面上仍是那副清冷神色。
    就在这时,脚步声混著食盒轻响由远及近。
    门帘一挑,先涌进来的是热腾腾的香气——红烧肉的酱香、蒸鱼的鲜甜、暖锅淳厚的白汤气,瞬间驱散了厅里僵冷的空气。
    沈琼琚迈进门,肩上雪花未拂净,脸颊却透著忙碌后的浅緋。
    她先向几位族老福身,声音清亮温婉:“让各位长辈久候了。雪天路滑,席面送得迟了些,万望海涵。”
    说话间,伙计已利落布菜。热菜上桌,冷盘齐整,汤羹冒气,一桌席面摆得满满当当,虽不奢华,却样样扎实周到。
    面色顿时鬆缓,连声道“费心”“妥当”。
    宾客们中的老饕一问这味道就知道是悦仙楼的招牌,脸上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
    一位叔爷特地拱手,讚嘆道:“裴少夫人费心了。”
    裴知晦看著沈琼琚穿梭席间,布菜斟酒,轻声细语说著“这道糟鱼是掌柜特地推荐的”、“汤里加了薑片驱寒”。
    她脸上带著得体的浅笑,鬢角碎发被热气熏得微湿,指尖冻红的痕跡还未褪尽。
    他眸色愈发的深沉。
    宾客散尽时,雪已积了半尺深。
    沈琼琚送走最后一位客人,立在廊下轻轻呵了呵手。灯笼光晕昏黄,照见她眉眼间一闪而逝的疲色。
    “嫂嫂。”
    裴知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有些哑。
    她回身,面上又掛起那种温软的笑:“小叔还没歇著?”语气如常,仿佛白日那句“荤素不忌”从未入耳。
    裴知晦喉结动了动,所有话都堵在喉间,最终却只生硬地挤出两个字:“今日是知晦误会嫂嫂了,嫂嫂操持丧仪宴席辛苦了。”
    沈琼琚勾起恰到好处的微笑:“应该的。”
    说罢頷首一礼,转身往偏厅去收拾残席。
    裴知晦立在原地,看著她身影没入暖黄光晕里,廊外风雪呼啸,他觉得有些无所適从。
    .
    当夜,裴家老宅沉寂下来。
    沈琼琚將最后一张礼单誊抄清楚,桌子上的油灯忽明忽暗。
    她捶了捶肩膀,歇了一会,摸到枕边那个青布包袱,轻轻打开。
    里面是两身素净衣裳,一把旧木梳,她散开自己紧了一天的髮髻,梳好散发后,开始叠衣裳。
    窗外雪光映进来,布料摩擦声窸窣轻响。
    忽然,敲门声响起,很轻,迟疑的两下。
    沈琼琚动作一顿。
    “谁?”
    门外静了片刻,才响起那道熟悉的、略带沙哑的声音:“……是我,嫂嫂。”
    是裴知晦。
    沈琼琚抿了抿唇,將叠了一半的衣裳塞回包袱,起身开门。
    裴知晦站在廊下,身上只披了件外袍,昏黄光影里,他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却抿得死紧。
    “有事?”沈琼琚挡在门口,没有让他进屋的意思。
    裴知晦的视线越过她肩头,落在炕上那个半开的包袱上。青布衬著素白衣角,他眼底一缩。
    “你要走。”他开口。
    沈琼琚沉默片刻,侧身让他看清炕上情形:“父亲独居,年关酒坊事多,我回去照应几日。”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件早已定下的事。
    裴知晦迈进屋,反手带上门。
    沈琼琚不愿睹物思人,回来后一直居住在旁边的耳房。
    这里布置格局狭小,逼仄的房间瞬间被裴知晦的气息充斥。
    “晌午的事……”他开口,喉结上下滚动,“是我口不择言。”
    “这是这些日子府中丧仪的开销,多谢你这些时日的操持。”他话说得很慢,似乎语气含有愧意。
    沈琼琚抬起眼看他,这是他今天第二次软言软语地过来同她说话了。
    他垂著眼,身侧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袖口。
    “我知道你心里难过你大哥和祖父,裴家的这次祸事,確实有我的过错。”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楚。
    “我不否认,我也在弥补,但是你们裴家本身就没有做错吗?”
    “君子不立於危墙之下,既然这图纸可能会要了裴家人的命,你们就应该早点销毁。”
    “你大哥在大牢奄奄一息,你在府城並不知晓,裴家没有一个人出面去救他,而我一个妇道人家把能做的都——”
    余光瞥见一眼不发的裴知晦,沈琼琚突然停顿,眼里的泪意戛然而止。
    裴知晦不知想起了什么,脸色一点点阴沉起来,原来的愧色消失不见。
    “该做的做了,不该做的也做了,对吧?嫂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