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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贞洁在填饱肚子面前不值一提
    乌县南三十里,老鸦岭,冰雪积山。
    新上任的乌县县令沈墨,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老鸦岭没膝的积雪中,嘴里嘟囔著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
    书童背著行囊,跟在他身后,主僕二人都冻得脸色发红。
    “少爷,您看那儿!”书童眼尖,瞥见雪地里一抹刺目的暗红。
    沈墨散漫的神色一收,顺著断续的血跡望去,尽头是一条山道旁边乱石堆。
    他与书童对视一眼,握著手里的弓,警惕地靠近。
    石堆背后血腥气浓重,一人蜷在深处,背上刀伤狰狞,皮肉外翻,身下积雪融成一片血水。
    沈墨蹲下一探鼻息,极微弱,但还有。
    “命真硬。”他皱眉,与书童合力,小心地將人翻过来。那张脸血污不堪,惨白如纸,额角伤口仍在渗血。
    沈墨心头掠过一丝模糊的熟悉感,却又摇头自嘲,自己这般境地,岂会遇故人?
    “搭把手。”他吩咐书童。两人用披风裹住伤者,撕下衣摆匆匆包扎。
    那人痛极,却只蹙紧眉头,牙关紧咬,一声不吭。
    “是条硬汉。”沈墨低语,与书童轮流將人背起,在愈大的风雪中踉蹌前行。
    沈墨喘著粗气,还不忘念叨:“喂,你可挺住……小爷我这善心,可不是天天有的。”
    回到勉强避风的驛站,书童打来热水,细细擦去伤者脸上血污。
    沈墨在一旁看著,那模糊的眉眼逐渐清晰。
    他猛地顿住,那张苍白的脸,怎么这么像七岁就和他在国子监打架的死对头呢。
    是了,裴家当年就是流放在北境乌县。
    .
    浣衣坊,裴家女眷们第二天就开始了浣衣生活。
    五十件军装,堆得像小山。沈琼琚挽起袖子,把手伸进木盆里,冰水刺骨,像无数根针扎进皮肤。
    她咬牙搓洗著,污浊的泥浆在指尖化开,血渍要用皂角反覆揉搓才能去掉。
    才洗了十件,她的手已经冻得通红,指关节僵硬得几乎不能弯曲。
    裴珺嵐吃了药,勉强好了一些,也过来帮忙。
    可她身体虚弱,没洗几件就头晕眼花,扶著木盆直喘气。
    “姑母,您歇著吧。”沈琼琚连忙扶住她,“您的份,我们分著洗。”
    刘氏和其她两位婶婶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连小小的裴知椿也学著帮忙,用一根比她胳膊还粗的木棍,笨拙地敲打著水里的衣服。
    院子里不止她们在浣衣,浣衣坊里还有三十来个妇人,有些是附近村子里来洗衣服混口饭吃的,有些是犯了小罪被罚来做工的。
    她们各自占著一个木盆,埋头洗著,偶尔低声交谈几句,对她们这群新来的贵妇人笨拙搓衣服的样子指指点点。
    沈琼琚正费力地拧乾一件浸了血污的戎装,旁边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突然凑过来,小声说:“姑娘,我帮你洗几件。”
    她一愣,抬头看去。
    那妇人生得普通,皮肤粗糙,手上满是老茧,一看就是常干粗活的。
    可她眼神温和,带著善意的笑。
    “这……怎么好意思……”
    “没事儿。”妇人不由分说从她盆里捞起两件衣裳,放到自己盆里,“我手快,一会儿就洗完了。”
    正说著,另一边又过来一个年轻些的妇人,看起来二十出头,脸蛋被冻得通红。
    她也从沈琼琚盆里拿了两件,低声道:“沈姑娘,我俩是沈家村的,叫春杏。前几日家里捎信来,说您让人送了好多粮食回去,我娘和我弟妹这才没饿死……”
    她眼圈红了红,声音更低了:“这点活计不算什么,我们帮您。”
    沈琼琚怔住了。
    春杏旁边另一个妇人接口道:“我也是沈家村的,叫秋菊。我男人去年被征了徭役,家里就剩我和两个娃,要不是您送的粮食,这个冬天真不知道怎么过。”
    两人说著,手上动作不停,麻利地搓洗著衣裳。不一会儿,沈琼琚盆里的衣裳就少了一半。
    裴珺嵐和刘氏她们都看呆了。
    沈琼琚心里涌起一股暖流,鼻子有些发酸。
    她没想到,自己当初为了招工酿酒送去沈家村的那些粮食,竟在这里结了善缘。
    “谢谢两位嫂子”她声音哽咽。
    “別这么说。”春杏摇摇头,“该我们谢您才对。”
    有了她们帮忙,沈琼琚的负担减轻了不少。
    一整天下来,沈琼琚的手冻得通红,指甲盖都泛著青紫。
    刘氏比她还要惨,她本就体弱,洗到一半就支撑不住,瘫坐在地上。
    “起来!”
    孔嬤嬤的鞭子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別偷懒,再不好好洗,就赶不上晚饭了!”
    刘氏哆嗦著站起来,眼泪顺著脸颊滚落。
    沈琼琚看不下去,走过去扶起她。
    她对孔嬤嬤说道:“嬤嬤您放心,我们洗得完的。”
    说著,她认命地拿走了刘氏盆里的一半衣服,开始洗了起来。
    日子就一天又一天地捱著,她们几人的手都起了冻疮,却又不得不將手每天泡在冰冷的水里,时间分外难熬。
    这天半夜,她被冻疮的痛痒折磨得睡不著,索性爬起来,裹紧棉袄,准备去院子找个雪堆冰一下止痒。
    月光很淡,院子里朦朦朧朧的。她刚走到后院门口,就听见远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还夹杂著压抑的、像是呜咽又像是呻吟的声音。
    她心头一跳,停下脚步,躲在一旁柴火堆的阴影里往外看。
    只见院子另一头,靠近围墙的地方,一个穿著粗布衣裳的妇人正被一个军士按在墙上。
    军士的动作粗暴,妇人咬著自己的手背,发出闷闷的呜咽。
    月光照在她脸上,是白天在院子里洗衣服的妇人之一。
    沈琼琚记得她也是从附近村子来的,並且她的丈夫在家里种田。
    没过多久,那军士完事了,从怀里掏出一小把铜钱塞给桂香,提起裤子走了。
    桂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把铜钱小心地揣进怀里,整了整衣裳,低著緋红的脸匆匆回了屋子。
    第二天洗衣服时,她忍不住偷偷观察昨晚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大概三十出头,生得普通,干活很麻利,话也不多。
    她洗衣服时低著头,专心致志,好像昨晚的事根本没发生过。
    中午吃饭时,沈琼琚,坐到春杏旁边。
    春杏这些天一直悄悄帮她分担洗衣服的任务,两人渐渐熟络起来。
    “春杏嫂子,”沈琼琚压低声音,目光瞟向不远处的桂香,“桂香姐她们……是不是常夜里出去?”
    春杏手里的窝窝头顿了顿,她抬起头,看了沈琼琚一眼,眼神复杂。
    “你看见了?”
    沈琼琚点点头。
    春杏嘆了口气,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这院子里,像桂香这样的不止一个。隔壁屋的柳嫂子,还有对面屋的小翠……都是。”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著苦涩:“你以为这些从附近村子来的妇人,就真的只是为了挣这点洗衣服的钱才来这里的?”
    她舀了一勺稀粥,慢慢喝著,声音很低:“军爷来找人,一次给几十文钱,有时候还给块碎银子。够买几斤粮食,够一家人吃几天饱饭。”
    “大家冲的是军爷的钱。”
    沈琼琚说不出话,她一直知道有这种事情存在,但没想到在浣衣坊这么普遍。
    果然,贞洁在性命面前不值一提。
    也就古板的裴家族长將女人的贞操当成天大的祖宗规矩。
    想起裴守廉那沧桑灰白的脸,也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这老爷子。
    沈琼琚打听完了这件事,不再说话,闷头吃著碗里的饭。
    “呸,斯哈——”春杏突然吐出一小截红彤彤的东西,辣得直吸气,“这几日的杂粮粥里怎么总混进这东西,辣得舌头疼。”
    沈琼琚抬眼一看,是干辣椒碎。
    辣椒?
    她怎么就忘了这个?
    上一世她在闻府庄子上的贴身丫鬟乌梅用辣椒、生薑和猪油做出来的冻伤膏,在庄子里私下卖得极好。
    有一年冬天特別冷,乌梅卖冻伤膏攒够了钱,还偷偷地给她买回半只烧鹅。
    沈琼琚低头看著自己红肿发痒的手,感觉终於有救了。
    吃完饭,她立刻去了厨房。
    伙房里热气蒸腾,几个大娘正在收拾碗灶。
    沈琼琚小心翼翼地说明来意:“大娘,不知厨房可有多余的生薑和辣椒?我想试著做些冻伤膏。”
    一个圆脸大娘瞥她一眼,正想挥手赶人,门口却传来孔嬤嬤的声音:
    “冻伤膏,你会做?”
    沈琼琚转身,见孔嬤嬤正站在门边,手里提著一小袋粗盐。
    她连忙行礼,將想做冻伤膏的事说了:“只需生薑、辣椒,和一些烧酒,最后调入猪油凝固即可,都是寻常东西。”
    孔嬤嬤盯著沈琼琚看了片刻,忽然对那圆脸大娘道:“去,把库房里那些发芽的姜、还有前日受潮的辣椒取些来。”
    她又看向沈琼琚:“你就在这儿做。若真有效,往后每日拨你些材料,多做些给坊里人用,一个个手烂得不能看,活计都耽误了。”
    这位孔嬤嬤也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人。
    沈琼琚心头一喜,忙应下。
    她將生薑剁成细末,辣椒焙乾碾碎,又討了一小盅劣质的烧酒……鼓捣了一下午。
    可到最后一刻,她愣住了。
    没有猪油,这金贵东西,浣衣坊怎么可能有每日都有?
    孔嬤嬤看著她僵住的脸色,蹙眉:“做不成了?”
    沈琼琚涩声道:“只差最后一步……需猪油调和凝固。可这东西……”
    孔嬤嬤沉默地盯著那盆已经捣好的药糊——生薑、辣椒、酒,都是她做主从公中拨的,若就此废了,她也得担干係。
    半晌,她对身边一个小丫头道:“去我屋里,把窗台上那罐猪油拿来。”
    小丫头嚇了一跳:“嬤嬤,那是您家里才送过来的……”
    “让你去就去。”
    片刻后,一罐凝白的猪油摆在灶台上。
    沈琼琚小心翼翼地挖出猪油,在热锅里化开,徐徐调入过滤出来的药水。
    辛辣的气味被猪油的醇香裹住,渐渐融成一种温厚的药膏气息。
    “好了,待明日凝固便能用了。”沈琼琚鬆了口气。
    孔嬤嬤看著那罐明显少了半罐的猪油,肉疼得眼角直抽。
    沈琼琚看在眼里,轻声道:“嬤嬤心善,想让大家都能用上药膏。只是猪油金贵,长此以往,嬤嬤便是贴补也难支撑。”
    她顿了顿,抬起清亮的眼睛:“不如我將这方子献给嬤嬤。嬤嬤可著人批量製作,以成本价稍加一点利,卖给坊中姐妹。”
    “如此大家用得起,嬤嬤也能有些进项,不至倒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