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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一直在欺负嫂嫂。」
    裴知晦趴在老鸦岭山道边的乱石堆里,残雪浸透了他单薄的青衫。
    背上裂开的伤口和衣服黏在一起,每一次细微的挪动都撕扯著皮肉,带来尖锐的钝痛。
    他从那个被枯藤半掩的山洞里,只凭著求生的本能,一寸一寸地朝有人跡的山路爬去。
    指尖终於触到被车轮碾实的硬土路面时,他几乎要鬆一口气。
    可这口气卡在喉咙里,化作了更剧烈的咳嗽,血沫涌上口腔,铁锈味瀰漫。
    太冷了,失血带来的寒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视线开始模糊,涣散,意识像断了线的风箏,然后,黑暗吞噬了一切。
    不,不是黑暗,而是昏黄的暗牢。
    在裴知晦的脑海中,梦魘侵袭。
    他身著玄色锦袍,衣角绣著繁复的暗纹,每一步都踩得沉稳有力,带著浓重的血腥气和上位者的威压。
    而他面前的牢房中央,吊著一个女人。
    竟然是嫂嫂。
    水淹到她胸口,墨黑的长髮湿漉漉地贴在惨白的脸颊和脖颈上,几缕黏在失了血色的唇边。
    单薄的囚衣浸透了水,紧紧裹在她身上,几乎透明,清晰地勾勒出底下纤细的锁骨,不盈一握的腰肢,以及……微微起伏的、被寒冷激得战慄的曲线。
    水珠从她的发梢、下頜、指尖,不断滴落,在黑暗中划过冰冷的弧线,砸进潭水,也砸在他骤然收紧的心口。
    她的手腕和脚踝被铁链锁著,皮肤被磨得红肿破损,整个人像一朵被狂风暴雨摧残过的白荷,破碎柔美。
    他一步步走近,皮靴踩在湿滑的地面上,声音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
    她听到了动静,费力地抬起头。那双总是水光瀲灩的眸子,此刻泛著微红和恐惧。
    梦里的他似乎很满意这种眼神。
    “嫂嫂。”他开口,声音是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沙哑与繾綣,“今日,过得可好?”
    “別碰我。”她的声音乾涩得像被砂纸磨过,每个字都带著厌恶。
    她的抗拒似乎狠狠地取悦了他。
    他的目光一寸寸地扫过她湿透的身体,从她小巧的下頜,到精致的锁骨,再到被水浸透后若隱隱现的饱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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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满意地看著嫂嫂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屈辱。
    他抬手,指尖勾住她湿透的囚衣衣带,轻轻一扯。
    ……
    “咳……咳咳!”裴知晦猛地从梦中惊醒。
    第一反应就是,他为什么会做这种梦?
    梦里他似乎对嫂嫂的身体很熟悉……一直在欺负嫂嫂。
    身上的疼痛將他拉进现实,此刻身下的冰雪刺骨,肺腑间火烧火燎地疼,四肢百骸逐渐蔓延开令人绝望的麻木。
    他还在山道上。
    .
    次日清晨,乌县县衙大牢。
    牢门被打开,一队官兵押著裴家人走出牢房。
    男牢那边,裴守廉被裴知沿背著,老人家脸色灰败,嘴唇发紫。
    这个年纪的人,又遭此大罪,若是继续流放服役,显然很难撑过这个冬日了。
    人群中,沈怀峰和沈怀德挤了过来,沈怀峰的左手还包著厚厚的纱布,脸色苍白,却坚持要来送女儿。
    “琼琚!”
    沈琼琚也看到了父亲,眼睛一下模糊了起来。
    沈怀峰衝上前,却被官兵拦住。
    “站住!不许靠近犯人!”
    沈怀峰急得直跺脚,“大人,我就是想给我女儿送件衣裳,求求你们了!”
    沈怀德在一侧遮遮掩掩地往官兵手里塞了银子
    官兵不自然地咳了一声,一脸不耐烦地让开了路,“快点,快点。”
    沈怀峰衝过来,將一个厚厚的包袱连忙塞到女儿手里。
    “琼琚,这是爹连夜赶製的棉衣,你穿上,路上冷,还有些吃食。”
    他的声音哽咽,眼泪顺著脸颊滚落。
    “你这孩子,爹早说跟那个裴老头討一份和离书,你非要回裴家。”
    “裴知晁都死了,裴家到底有谁在啊?你非留在那。”
    沈琼琚抱住父亲,“爹,都是女儿太任性了。”
    沈怀德也走了过来,手里抱著一大包东西。
    “这些是乾粮,路上用得著,”他看向裴家人,“是给你们准备的。”
    裴家人看著那些棉衣,表情复杂。
    有人接过了,低声道了声谢,有人却別过脸,不愿接受。
    刘氏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接过了一件棉衣,给裴知椿裹上。
    北境十月份就入冬了,没有棉衣他们扛不住冻的。
    “出发!”官兵一声令下。
    沈琼琚被推搡著往前走,她回头看了一眼父亲,隨著队伍踉蹌地继续往前走了。
    发配的队伍缓缓离开乌县。
    寒风凛冽,雪花飘落。
    沈琼琚走在队伍的最后,脚下的雪越积越深,每走一步都格外艰难。
    这三天,沈琼琚几乎没怎么合过眼,裴家族人们最终扛不住穿上了沈父送来了棉衣,但还是一个个病的病,倒的倒。
    她体力还行,帮忙抱著裴知椿,用自己的身体给小女孩挡风。
    裴珺嵐的头风越来越重,时常疼得额头冒冷汗。
    裴守廉每日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眾人心中也愈发凝重。
    大堡村终於到了。
    远远望去,边境荒原上一片低矮的土坯房,灰扑扑的,像是从黄土地里长出来的疮疤。
    寒风卷著沙土扑面而来,沈琼琚眯起眼,喉咙里满是乾涩的土腥味。
    裴家人站在村口,衣著神情萎靡,像一群被遗弃的牲口。
    裴守廉被裴知沿背著,老人家已经昏迷了大半天,气息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裴知沿的脸色惨白,这三天他几乎都背著祖父,再年轻的体力也被耗尽了。
    他小声喊著肩膀上的祖父,“祖父,祖父您醒醒……”
    押送的官兵在村口停下,为首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卷文书,递给迎上来的军官。
    “凉州府发配来的犯人,一共十三口,交给你们了。”
    那军官接过文书,扫了一眼,又抬头打量著这群穿得比他还厚的裴家人。
    他的目光在几个女眷身上停留得格外久,尤其是沈琼琚。
    沈琼琚垂下眼,攥紧了手里的包袱。
    “行了,人我收下了。”军官挥挥手,“男的跟我上城墙,女的跟刘管事去浣衣局,老弱病残……自求多福吧。”
    官兵们带著男丁们转身就走。
    沈琼琚瞅准机会赶紧上前,將藏在袄袖里的两块银子塞给落在后面背著裴守廉的裴知沿。
    她语速飞快道:“到那之后赶紧想办法找到你兄长的同僚,帮忙给你祖父治病。”
    说完没等愣怔的裴知沿回神,她立刻归队。
    一个穿著粗布衣裳的中年男人从不远处走来,手里拿著一卷名册。
    “裴家女眷,五人。”
    他扫了一眼屋內,目光在沈琼琚脸上停留了片刻,眼底闪过一丝异色。
    心里暗道:这位小娘子绝色啊,军营里那群糙汉也不知哪个有福气能睡到。
    “现在去浣衣局报到,谁敢偷懒,鞭子伺候。”
    浣衣局在大堡村的最西边,也是一排低矮的土房,墙皮剥落,露出里面黄褐色的土坯。
    房檐下掛著几根冻硬的麻绳,上面空荡荡的。
    一个身穿深蓝色布衣的嬤嬤站在门口,手里拿著一根细细的竹鞭。
    她约莫五十来岁,五官肃穆,苍老的脸上印著一道明显的疤痕,从左边眉骨斜划到嘴角,更添几分不近人情的严肃之感。
    “新来的?”
    她扫了一眼沈琼琚五人外加一个小孩,目光在后面姿势狼狈的三人身上停留了片刻。
    裴珺嵐在刚刚因为头痛昏倒在地,被她两个弟妹半拖半抱著。
    “进来吧。”
    声音冷淡,没什么温度。
    沈琼琚帮著將裴珺嵐抬进去,院子里更冷,寒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呜呜作响。
    地上摆著十几个大木盆,盆里的水结了一层薄冰,冰面下是浑浊的脏水。
    墙角堆著小山般的脏衣裳,大多是军士的戎装,沾满了泥浆、血渍、汗垢,散发出一股难闻的气味。
    “规矩很简单。”
    刀疤嬤嬤用竹鞭指了指那堆衣裳。
    “每人每天洗五十件军士的衣服,洗不完不许吃饭。”
    “洗乾净了,晾在外面的绳子上。”
    “太阳落山前要晾乾收回来,少一件,扣一顿饭。”
    她顿了顿,竹鞭在掌心敲了敲。
    “谁敢偷懒,这鞭子可不认人。”
    刘氏脸色发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把裴知椿往怀里搂了搂。
    “这里是你们的住处。”孔嬤嬤指了指一侧的小屋子,里面是大通铺,用草蓆铺著,上面有几床灰扑扑的被子。
    “那边是饭堂,每天午时、酉时开饭,来晚了就没有了,明天你们再开始上工。”
    说完,她转身就出了房门,沈琼琚就跟了出去。
    “嬤嬤!”沈琼琚突然开口。
    孔嬤嬤在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沈琼琚从怀里小心翼翼掏出一小块碎银,双手递过去。
    “嬤嬤,我姑母头风犯了,已经疼晕了。求您……能不能帮忙请个大夫来看看?”
    她的声音带著恳求,“这点钱虽然不多,是我全部的了……求您行个方便。”
    孔嬤嬤看著她手里的银钱,又看了看她恳切的眼神,脸上那道疤微微抽动了一下。
    孔嬤嬤沉默了片刻,忽然嘆了口气。
    “难得。”她声音依旧冷淡,却少了些之前的寒意,“到这地步了,还愿意花钱给家人治病。”
    她接了钱,转身往外走。
    裴珺嵐刚刚悠悠转醒,便听到沈琼琚对著嬤嬤轻声恳求的话,她袖子里的手微动。
    沈琼琚进屋时,裴珺嵐避开了这位侄媳妇儿的目光。
    房门重新关上,屋內陷入死寂。
    刘氏抱著裴知椿,终於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以后就要在这种地方生活吗?”。
    沈琼琚透过门缝往外看。
    那嬤嬤並没有走远,而是站在院子里,和一个穿著灰布衣裳的老妇人低声说著什么。
    老妇人点点头,转身朝村子另一头走去。
    她放下心来。
    “先收拾一下,好好休息,”裴珺嵐忍著头痛开口,声音儘量放得平稳,“既来之则安之。”
    五个女人加一个小孩开始动手整理那片小小的住处。
    大通铺最里面的床位挨著窗户,那窗户年久失修漏风飘雪。
    裴家妯娌几个抢先將沈琼琚的包袱扔到最里面,把她们自己的床铺在另一边风吹不到的地方。
    裴珺嵐皱眉看著自己这几个弟妹的做法,扶著阵痛的额头沉声道:“所有人的床铺都铺在一起聚气取暖,不然谁不小心染了风寒,遭殃的大家。”
    一群蠢货。
    裴家妯娌几个面面相覷,刘氏又低头將沈琼琚的铺盖挪了回来。
    刚收拾完,房门又被推开了。
    一个约莫四十来岁的妇人走进来,穿著半旧的灰布衣裳,手里提著一个药箱。
    她生得温婉,眉眼柔和,与这粗礪的环境格格不入。
    “我是村里的女大夫,姓陈。”她声音也很温和,“孔嬤嬤让我来看看。”
    沈琼琚没想到这么快,连忙扶著裴珺嵐坐下。
    陈大夫仔细诊了脉,又看了看裴珺嵐的舌苔和眼底,眉头微微蹙起。
    “她的头风本就患了多年,如今忧思过度,又受了风寒。若再拖下去,便是疼死过去也是有可能的。”
    她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瓷瓶,里面是乌黑的药丸。
    “你们肯定不方便熬药,这是我自己配的安神止痛丸,只是价格略贵。”
    沈琼琚暗自思付,看来上一世裴姑母应该就是因为头风活活疼死的,如今有了大夫医治,希望这一世这裴姑母可以撑到裴家平反。
    裴家妯娌几个面面相覷,她们身上现在最值钱的就是沈家送来穿在身上的棉衣,哪里有什么银钱。
    沈琼琚早有准备地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碎银,约莫花生米大小,递给陈大夫。
    “实在不好意思,我们现在身无长物,身上只剩这点积蓄了,不知可够诊费。”
    陈大夫收下了银子,“足够了。”
    这块银子买她的药绰绰有余了。
    她又教了沈琼琚一套简单的按摩手法:“这里药物有限,每日早晚给她按摩这些穴位,能缓解疼痛。最重要的是,不能再受凉,也不能再忧思过度。”
    沈琼琚认真记下,心里却有些凝重。
    在这浣衣坊里,手要整天泡在冰水里,怎么可能不受凉?
    举家服役,发配至此,谁能不忧思?
    陈大夫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轻轻嘆了口气。
    “孔嬤嬤心善,能为你们请大夫,却改不了这里的规矩。”她压低声音,“洗衣服的量是军里定的,谁也减不了。你们……自己想办法吧。”
    说完,她收起药箱,转身离开。
    裴珺嵐被陈大夫按摩完头部后,头疼缓解了大半。
    她看著送大夫出去的沈琼琚,又看著旁边几个弟妹哀怨嘆气的模样,沉默半晌。
    虽对这个侄媳妇儿心中有怨,但此时再大的怨气也该消减一些,比那些不中用的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