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国,九原。
帅帐的帘子被猛地掀开,裹著冰碴的狂风灌入,瞬间吹散了帐內凝固如铁的压抑。
十几道淬著血与火的目光,如出鞘的利刃,齐刷刷地刺向门口那道单薄的青衫身影。
楚中天一脚踏入,身后是漫天风雪,身前是杀气腾空。
他环视一圈,帐內全是身经百战的悍將,每个人身上的甲冑都带著乾涸的血跡,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煞气,足以让寻常文官两股战战,肝胆欲裂。
主位之上,一个身披玄色重甲的男人端坐不动,便如一座沉默的铁山。
他脸上那道从眉角延伸至脸颊的刀疤,隨著他抬眼的动作,仿佛活了过来。
大秦上將军,蒙恬!
他甚至没有起身,只是微微拱手,声音沉得像帐外的风雪:“监军大人。”
两个字,疏离,冰冷。
他身后,一名满脸络腮鬍的裨將“霍”地站起,铜铃大的眼睛死死瞪著楚中天,毫不掩饰眼中的鄙夷与敌意。
“一个咸阳城来的小白脸,也配当监军?”
“毛都没长齐,懂什么叫打仗吗!”
“滚回去喝奶吧!”
帐內响起一阵压抑的粗野鬨笑,那一道道目光,从审视,变成了赤裸裸的戏謔与羞辱。
“哈哈哈!王將军说得对!滚回去喝奶!”
“咱们这九原的马奶酒,可比咸阳的奶水烈多了,別把这小白脸给呛死!”
一个坐在角落里擦拭著佩刀的校尉,甚至懒得抬头,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蔑的哼笑,手上擦刀的动作却骤然加重,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在他们眼中,这位靠著嘴皮子功夫一步登天的“圣师”,不过是皇帝派来镀金的宠臣。
战场,是他们用命换来的地盘。
一个外行,也想来指手画脚?做梦!
那满脸络腮鬍的裨將,见楚中天不言不语,只当他是嚇傻了,更是得意,上前一步,几乎要戳到楚中天的鼻尖。
他身上那股混杂著汗臭、血腥和劣酒的味道,熏得人头晕。
“怎么,哑巴了?在麒麟殿上不是挺能说的吗?还什么『匈奴不退,提头来见』?我呸!就你这细皮嫩肉的,够匈奴的战马塞牙缝吗?”
月,此时就跟在楚中天身后,小脸被这股恐怖的煞气一衝,瞬间煞白,手已经下意识地按在了剑柄上。
然而,楚中天却仿佛置身事外。
他无视了那裨將的挑衅,也无视了满帐的敌意,径直走到蒙恬下首的空位,自顾自地坐下,甚至还掸了掸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尘。
那份从容,让帐內的鬨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眯起了眼睛,这个书生,胆子不小。
“將军,战况如何?”楚中天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汪古井,与帐內剑拔弩张的气氛格格不-入。
蒙恬眼底闪过一丝异色,但並未多言。
他起身,拿起一根指挥桿,走向中央巨大的沙盘。
“监军请看。”
沙盘之上,无数代表匈奴骑兵的红色小旗,已如决堤的血海,將代表九原郡城的黑色主旗围得水泄不通。
“匈奴单于冒顿,此人阴险狡诈。”
蒙恬的声音在死寂的帅帐中迴荡,每一个字都带著金属的质感。
“三十万铁骑化整为零,四处袭扰,断我粮道,焚我村镇。我军出击,他们便远遁。我军固守,他们便如饿狼般不断蚕食。”
“本將的方略是,坚壁清野,固守待援!”
蒙恬的指挥桿重重地顿在九原主城之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匈奴不善攻坚,后勤乏力。只要我等坚守两月,待其粮草耗尽,士气衰竭,必將不战自退!届时,再出城追击,方为万全之策!”
这套战术,是蒙家三代將领用无数鲜血换来的经验,稳如泰山,无懈可击。
帐內诸將闻言,脸上纷纷露出理当如此的神情,看向楚中天的眼神,愈发轻蔑。
听到了吗,书生?这才是打仗!不是你那套朝堂权谋!
先前那名络腮鬍裨將再次站了出来,朝著楚中天一抱拳,声音却提了八度,充满了挑衅的意味:
“楚大人,你也听到了,將军已有万全之策!”
“这里是九原,不是你动动嘴皮子的麒麟殿!”
“刀剑无眼,您身份尊贵,还是请回后帐歇著,免得血溅到您这身名贵的锦袍上!”
“军务大事,就不劳您一个外行……插手了!”
“外行”两个字,他咬得极重。
这已经不是排挤,而是指著鼻子让楚中天滚蛋!
瞬间,所有將领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楚中天身上,等著看他如何下不来台。
是被气得脸色铁青?还是灰溜溜地离开?
然而,楚中天却笑了。
他先是低声轻笑,隨即笑声越来越大,最后竟是毫不掩饰的朗声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迴荡在帅帐之內,让所有人都懵了。
疯了?
这个书生,被羞辱到疯了?
蒙恬的眉头也死死皱起,眼中寒光一闪。
“监军,因何发笑?”
楚中天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那巨大的沙盘前。
满帐的目光隨著他的身影移动,所有人都感到一股莫名的压力。
只见楚中天伸出一根手指,修长而白皙,与周围那些布满老茧和伤疤的大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没有去看那些代表匈奴的红色小旗,而是直接点在了蒙恬刚刚才重重顿下的九原主城之上。
隨即,他抬起眼,目光扫过蒙恬,扫过帐內所有惊疑不定的將领,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嘲讽的弧度。
一字一句,如九幽寒冰,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我笑將军此策,非但不是万全之策。”
“而是……取死之道!”
话音落下,满帐死寂!
所有人都像是被一道天雷劈中,呆立当场!
那络腮鬍裨將更是双目圆瞪,脸上血色尽褪,指著楚中天,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蒙恬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终於变了顏色。
他死死盯著楚中天,握著指挥桿的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
一股恐怖的杀气,如实质般从他身上爆发开来,瞬间笼罩了整个帅帐!
“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