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阳春,渭水解冻,草长鶯飞。
咸阳城外十里长亭,旌旗如林,戈矛似海。
玄鸟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数十万大秦禁军甲冑鲜明,肃立於驰道两侧,黑色的洪流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无声的威压让天地都为之寂静。
车轮滚滚,碾过坚实的驰道,始皇帝东巡的车驾,便在这样浩荡的声势中,缓缓启程。
车队中央,一驾由六匹纯黑色骏马拉拽的青铜安车內,气氛却与外界的喧囂截然不同。
楚中天闭目养神,李斯正襟危坐,扶苏则捧著一卷书简,却明显心不在焉,目光时不时地透过车窗,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
自那日广场公审,斩杀嬴非之后,李斯整个人便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曾经的权相风采荡然无存,如今坐在楚中天身侧,更像是一个恭谨的幕僚,而非平起平坐的三公之首。
扶苏的心绪则更为复杂。
楚中天力排眾议,將他推上这趟东巡的车驾,名义是“帝王实践”,实则將他置於了风口浪尖。
他感激楚中天的栽培,却也对这位老师的手段,生出了一丝自己都说不清的敬畏。
“老师,”扶苏终於放下书简,忍不住开口,“此次东巡,沿途郡县必定早已粉饰太平,我等所见,恐怕並非真实。”
李斯闻言,眼皮跳了一下,却不敢接话。
楚中天缓缓睁开眼睛,车內光线有些昏暗,让他的眼神显得格外深邃。
“所以,才要去看。”他淡淡开口,“粉饰,本身就是一种真实。它能让你看清,地方官吏在怕什么,想藏什么。一叶障目,总比两眼一抹黑要好。”
扶苏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楚中天没有再多言,脑海中却闪过出发前夜,他在中郎將府与月的那场密谈。
书房內灯火摇曳,他將一张绘製著东巡路线的舆图铺在桌上,上面用硃砂標记了几个极其隱蔽的地点,分別位於大梁、临淄、琅琊等地。
“赵高是条疯狗,我怕他狗急跳墙。东巡路上,什么事都可能发生。”楚中天用手指点了点那几个硃砂標记,“我已与蒙恬將军通过气。若途中我与外界失去联繫,或有非常之变,你便依次启动这几处的『信標』。將军的北地大军,自会知道该怎么做。”
月没有问信標是什么,也没有问该如何启动。
她只是將那份薄薄的图纸仔细叠好,贴身藏入怀中,眼神里是毫无保留的信任与决绝。
“先生放心,月在,先生便在。”
思绪被车轮的顛簸拉回。
车队一路向东,傍晚时分,抵达函谷关行宫。
此地乃天下雄关,行宫虽不如咸阳宫奢华,却也气势非凡。
嬴政心情不错,设下晚宴,犒劳隨行眾人。
宴席之上,歌舞昇平。
然而,一阵刺耳的盘盏碎裂声,却打破了这和谐的气氛。
“滚!都给本公子滚!”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胡亥涨红了脸,一脚踹翻了面前的食案,精致的菜餚与酒水洒了一地,狼藉不堪。
“这都是些什么东西!猪食吗?也敢拿来给本公子吃!”他指著几个瑟瑟发抖的宫人破口大骂,骄横之態尽显无遗。
扶苏眉头紧锁,正欲起身呵斥。
李斯则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嬴政的脸色也沉了下来,对这个不成器的小儿子,他是又爱又恼。
就在这尷尬的当口,一道身影不紧不慢地从胡亥身后走出。
那是一个宦官,身形瘦小,脸上布满了狰狞的烧伤疤痕,几乎看不出本来的面目,正是那个新来的“赵三”。
他没有像其他宫人那样惊慌失措,而是平静地跪下,用一种异乎寻常的沉稳,麻利地收拾著地上的残局,动作间没有一丝多余的声响。
他的冷静,与胡亥的暴怒,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收拾完后,他凑到胡亥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飞快地低语了几句。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前一刻还暴跳如雷的胡亥,竟像是被顺了毛的猫,怒气瞬间消散。
他清了清嗓子,非但不再闹腾,反而得意洋洋地对左右炫耀起来:“哼,本公子岂是贪图口腹之慾的人?想当年在上林苑,我一箭便射穿了猛虎的眼睛!这点苦,算得了什么!”
周围的几个宗室子弟立刻隨声附和,马屁如潮,一场风波就这么被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得让人几乎反应不过来。
大多数人只当是胡亥自己闹了个没趣,便不再关注。
然而,这一幕,却一字不落地落入了不远处,正端著酒杯的楚中天眼中。
他喝酒的动作,微微一顿。
心中那丝自看到隨行名单起,就若有若无的不对劲,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
一个普通的、新来的、丑陋不堪的小宦官,怎么会有如此城府和手段?
面对皇子发怒,他毫无惧色。
三言两语,便能將一个骄横愚蠢的公子哥玩弄於股掌之间,瞬间扭转其情绪,甚至引导他去向另一个方向表现自己。
这种对人心鬼蜮的精准洞察,这种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气度……
何其熟悉!
楚中天的目光,穿过摇曳的灯火和舞动的宫娥,死死锁定在那个正躬身侍立在胡亥身后的丑陋背影上。
那张脸是陌生的,那声音是沙哑的,但那种潜藏在骨子里的阴鷙、那种操控人心的本能……
一个可怕的、几乎被他自己否决过的猜测,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猛地劈开了他的脑海!
赵高!
他不是逃了吗?不是被自己逼得如丧家之犬了吗?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用这种方式,潜伏到了胡亥身边!
自毁容貌,卑躬屈膝,就为了这一个重新接近权力中心的机会?
楚中天端著青铜酒爵的手,稳如磐石,可心底却已是惊涛骇浪。
他不动声色地对身旁的月使了个眼色。
月心领神会,微微侧过身子,装作替他斟酒。
“盯紧胡亥身边那个叫赵三的宦官。”
楚中天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
“我要他的一切信息,从他入宫的引荐人,到他每日的言行举止,事无巨细。”
顿了顿,他补充了一句,声音里带著一丝冰冷的杀意。
“包括他晚上睡觉,说不说梦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