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宫后,敬喜將楚念辞交给一名引路小太监,简单嘱咐了几句便回去復命了。
这小太监瞧著不过十来岁,长著张討喜的圆脸,一双圆眼睛滴溜溜转个不停,模样很是机灵。
自说自话叫满宝,见团圆身上掛满了包袱,又看楚念辞仪容不俗,未语先笑。
再接过楚念辞递来的一小块碎银子后,嘴角裂得都快到耳根了。
他一边朝楚念辞作揖,一边笑嘻嘻地接过两个包袱,嘴里“姐姐长、姐姐短”地叫得亲热,絮絮叨叨地开始介绍宫里的情况。
等走到擷芳殿前,楚念辞已经弄明白了这“官女子”身份和教引嬤嬤嵐翠。
官女子虽算是皇帝的女人,可並不算正经主子,若没侍寢,说白了也就是个高阶的宫女。
运气好的,能被皇上看中,封个答应,若一直没缘分,熬到二十五岁也能放出宫去自行婚嫁。
正因为不算正经主子,所以没资格单独配教引嬤嬤,得和刚选进来的小宫女们一块儿,由宫里统一指派的嬤嬤教导规矩。
不过,官女子品阶虽低,但却有其他小主得不到的好处。
就是如果走运的话,是可以分到御前当差。
而嵐翠姑姑以前是伺候老太妃的,严厉得不近人情,那位太妃没了,她又不会拿钱打点上下走关係,结果就被分派来给新入宫的小宫女当教引嬤嬤。
这差事是吃力又不討好,还没有油水的苦差。
可她硬是一干就是好几年,风雨无阻,任劳任怨。
满宝一边如数家珍,一边领著她俩顺著长长的宫道往前走,到了擷芳殿前。
他探头一望,只见一位四十来岁的嬤嬤正站在那儿清点人数,就听有小宫女,脆生生地叫著嵐姑姑。
楚念辞抬眸一看,见那嵐姑姑长相泼辣,乌黑的头髮梳得一丝不乱,长圆脸,杏眼薄唇,高颧骨上零星几点雀斑,看著就不好惹。
只是她站在那儿,单手扶著腰,姿势看上去有点古怪。
她面前规规矩矩站著二十来个新选入宫的小宫女,大的不过十五六,小的才十二三岁。
满宝连忙小跑上前,赔著笑脸说明了楚念辞的情况。
那被称作“嵐姑姑”的管事嬤嬤抬眼將楚念辞主僕上下打量了一番,手一挥,不容置疑地道:“站到后面去。”
“嵐姑姑,您是不是弄错了?”元宝赶紧凑上前,笑得一脸討好,“这位是楚选侍,不是宫女,而且是敬喜上监特意嘱咐要关照的……”
“我不管是谁关照的,”嵐姑姑打断他,声音严厉,“到了我这儿,是龙得盘著,是虎也得趴著,所有人都得老老实实学规矩,丑话说在前头。”
她目光扫过楚念辞,又扫过那一排小宫女,“任凭你以前是什么身份,在这儿宫规学不好,就別怪我手里的戒尺不留情面!”
她语气那周身的气势,却比上位管事太监还要强上几分,眼见是个性子苛刻、说一不二的主儿。
满宝缩了缩脖子,吐了吐舌头,“楚选侍,如此奴才就送您到这儿,您一定多听嵐姑姑的教导。”
说完,向嵐姑姑鞠了一躬,转身一溜烟跑了。
团圆瞧著嵐姑姑那副严厉模样,心里有点发怵,缩了缩胖乎乎的脖子,悄悄躲到了楚念辞身后。
楚念辞却神色如常。
她上辈子做到一品誥命,什么样苛刻的上位者,没有见过,进宫朝见皇后都是常事,对这些宫规礼仪早就熟透了,此刻自然不慌。
她迎著嵐姑姑的目光,不卑不亢地道:“嬤嬤放心,您用心教,我用心学。”
嵐姑姑见她態度不卑不亢,並没有仗著“选侍”的身份摆架子,严厉的神色稍微缓了缓。
又见她是主僕二人一同来的,便顺手指了个单独的隔间,安排她俩住在一起。
楚念辞四下看了看,屋子收拾得乾净整洁,东西也摆放得妥当。
看来这位嵐姑姑,是个嘴硬心软的人。
等安顿好住处,嵐姑姑扶著腰,准备离开。
团圆赶紧拿出一个小香囊想递过去,嵐姑姑却撇了撇嘴,手都没抬,转身就走。
“嵐姑姑,”楚念辞从背后叫住了她,目光落在她扶腰的手上,“您的腰是不是扭著了?请医官瞧过了吗?”
嵐姑姑脚步一顿,慢慢转过身,看著她,语气冷冷的:“我们这样的下人,哪配內医诊治?你初来乍到,少管閒事。”
楚念辞本不想多事,可想到接下来一个月都得在人家手底下学规矩,关係总不能弄得太僵。
於是她笑了笑,温声道:“嬤嬤,就算请不到內医,也有些土法子能缓解,腰扭伤虽不是大病,但若不好好调理,久了容易落下病根,您若是刚扭著,回去用井水浸过的冷毛巾敷一敷,若是已经有好几天了,就用汤婆子焐著。”
她顿了顿,让团圆从包袱里找出几帖膏药:“我这里刚好带了活血化瘀的膏药,您先拿去用吧。”
其实她还有更好的推拿手法,但看嵐姑姑这態度,眼下怕是也用不上。
嵐姑姑这回没拒绝。
她目光在楚念辞脸上停了片刻,似在思索什么,最终还是伸手接过了那几帖膏药,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转眼到了第二天。
用过早饭,楚念辞就瞧见嵐姑姑的腰已经能直起来了,脸色也比昨天温和了不少。
一天的规矩学下来,楚念辞发现这位嵐姑姑还真是刀子嘴、豆腐心。
表面看著刻板严厉,不近人情,但凡做错了一点,不管是谁,她便拿出戒尺来狠狠惩罚。
可只要规矩学得好,哪怕是低微的粗使宫女,她也会立即给予夸奖。
宫里多是些见风使舵的人,像嵐姑姑这样对事不对人,尤为少见。
楚念辞不由对她另眼相看。
得益於前世一品誥命的经歷,楚念辞对宫规礼仪早已烂熟於心,什么蹲礼,万福礼,跪拜礼,三叩九拜大礼,就连顶水碗,都走得有模有样,挑不出错来。
嵐姑姑严厉的嘴角,渐渐也露出了笑意,看她眼神越来越温和。
楚念辞並不居才自傲,总是谦逊,对待同一批小宫女们,也温和相待,还常常帮著纠正错误动作。
加上团圆时常做些糕点、酥饼之类小零食,小宫女们逐渐把楚念辞当成了知心姐姐。
饶是嵐姑姑性子严苛,面对这位天资聪颖、绝丽无双的楚选侍,也生出了几分好感,几分期许,知她並非池中之物,又经过十几天的相处,两人已经熟识融洽如老友,经常坐在一起喝茶,聊天了,
楚念辞虽有上辈子的记忆,对后宫的具体情形却不甚了解。
自然是听得十分仔细。
“先帝是开国明君,英明神武,一生东征西战,他与先皇后极为恩爱,育有二位嫡子,咱们万岁爷是先皇的嫡幼子,早年封为睿亲王,三年前,先皇后与先太子离世,先皇悲伤过度也薨逝了,陛下继位登基,年號为明肃,太后娘娘是先帝临终前封的继后,並非圣上的生母。”
嵐姑姑缓缓说道,“圣上少年天子,春秋才十七,太后娘娘反覆斟酌,选了镇北將军府的嫡长女藺氏为后,皇后比圣上大三岁,性子温柔嫻雅,皇上对她很是敬重,如今宫中並无嬪妃,陛下尚无子嗣,圣上说刚刚即位,一切从简,暂不选妃,可我瞧著太后的意思,为了皇家开枝散叶,再过个把月,正式的选秀怕是就要开始了。”
楚念辞知道这是嵐姑姑有心提点,听得更认真。
团圆在边上轻声问道:“姑姑,这选秀想必最看重的是德言容功这些?”
“那是自然,可最重要的还是家世,”嵐姑姑点了点头,“太尉府、宰相府和太后娘娘的娘家……恐怕都早就备好了人选。”
楚念辞前世做至一品夫人。
当然知道这太尉府位高权重,掌管著北方边塞兵马。
宰相大人是文坛领袖,在朝政上举足轻重。
而太后,前世在朝贺时见过几次,全身浸淫著歷经两朝的威势,陛下忙著前朝,后宫现在除了陛下的寢宫,其余地方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真是三足鼎立,够小皇帝喝一壶的,她有点幸灾乐祸地想。
擷芳殿紧靠著御花园。
这时午后学完规矩,楚念辞与嵐姑姑带著几个小宫女到花园里一处比较隱秘的角落研习茶道。
楚念辞打著茶末,茶香四溢,香气裊裊。
午时吃了炙羊肉,她特意泡了一杯开胃消食的梅子红茶,手艺和味道受到嵐姑姑交口称讚。
正愜意著,忽听一道尖细的熟悉嗓音传来:
“楚念辞,你是进宫学规矩,倒比娘娘还会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