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沈衡盯著手里的玻璃杯,像是在听一个荒诞不经的笑话。
他,沈衡。
为了一个从园区捡回来的女人,跑到华国这种对他来说並不安全的地方,还为了救她,被人撞得脑干受损,差点丟了命?
“她是我的谁?”沈衡的声音冷了下来,听不出情绪。
阿努鹏咽了口唾沫:“算是……女朋友。”
“女朋友?”沈衡嗤笑一声,把杯子重重搁在床头柜上,玻璃发出清脆的响声,“我什么时候需要这种累赘了?”
在他的认知里,情情爱爱是他最看不上的,女人只是交易的筹码。为了一个女人搭上自己的命,这简直是愚蠢至极的行为。
他不相信自己会做这种蠢事。
或者说,现在的沈衡,无法理解那个爱林朵朵爱到骨子里的沈衡。
“那个女人呢?”沈衡问。
“在楼下隔离病房,肺炎,还没醒。”
沈衡靠回枕头上,闭上眼,手指在床单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著。
阿努鹏屏住呼吸,等待著宣判。
过了很久,沈衡重新睁开眼,眼底一片漠然:“明天,回蔓古。”
阿努鹏心里一块大石头落地,试探著问:“哥,那林朵朵……你要不要去看看她?或者等她醒了,道个別?”
“不必了。”
沈衡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既然是为了救她受的伤,那就算两清了。至於见面……没那个必要。”
一个能让他失去理智、险些丧命的女人,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错误。
既然忘了,那就证明这个错误已经被大脑自动修正了。
他不需要重蹈覆辙。
“是,我马上安排。”阿努鹏转身就走,生怕慢一步沈衡就会改变主意。
…………
七天后。
隔离病房的门被猛地推开。
林朵朵穿著宽大的病號服,光著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脸色惨白如纸。她刚拔了手上的输液针,手背上还在往外渗血,可她顾不上了。
刚才护士来查房,无意中说了一句“楼上那个帅哥出院了”。
林朵朵的脑子“嗡”地一声炸开了。
她不顾护士的阻拦,跌跌撞撞地衝进电梯,按下了icu所在的楼层。
电梯门一开,她就疯了一样往那个熟悉的病房跑。
“阿衡!阿衡!”
走廊里迴荡著她嘶哑的喊声。
没有人回应。
她衝到病房门口,手抖得连门把手都握不住。好不容易推开门,迎接她的,却是满室的冷清。
病床空荡荡的,床单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像豆腐块一样稜角分明。床头柜上那个他用过的水杯不见了,连空气中那一丝淡淡的药味都消散得乾乾净净。
人去楼空。
“人呢?这里的病人呢?”林朵朵抓住一个路过的护士,手指死死掐进对方的肉里,眼睛红得嚇人。
护士被她这副样子嚇了一跳:“你是说沈先生?他下午就办了出院手续,已经转院走了。”
“转院?转去哪了?”
“这我们哪知道啊,是家属办的手续,说是回国治疗。”
回国……
回蔓古了。
林朵朵鬆开手,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顺著门框滑坐在地上。
他醒了?
他醒了却没来见她。
甚至连一句话都没有留给她,就这么走了。
“不可能……他说过不会丟下我的……”林朵朵颤抖著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手机没电关机了,她按了好几下都没反应。
她爬起来,衝到护士站借了充电器。
开机。
屏幕亮起的瞬间,无数条未接来电和微信消息跳出来,有爸爸的,有文琪的,唯独没有他的。
她点开通讯录,手指颤抖著拨通了那个烂熟於心的號码。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关机。
她又不死心地拨给阿努鹏。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
湾流g650在万米高空平稳飞行,机舱內极其安静。
沈衡靠在真皮座椅上,手里拿著阿南递交的关於墨西哥军火线的报表。他看得很快,修长的手指偶尔翻动纸页,发出清脆的声响。
阿努鹏坐在他对面,手里捧著杯威士忌,冰块撞击杯壁,叮噹响。他每隔几分钟就要偷瞄一眼沈衡,像个做了亏心事怕被家长发现的小孩。
“阿努鹏。”沈衡突然开口,视线没离文件。
“哎!哥,怎么了?”阿努鹏手一抖,酒洒出来几滴。
沈衡合上文件夹,隨手扔在桌上,那双深邃的眼睛扫过来。
“你屁股底下长钉子了?”
“没……没有。”阿努鹏乾笑两声,扯了张纸巾擦手,“就是看你刚刚出院,怕你累著。要不歇会儿?”
沈衡没理他,转头看向舷窗外。
云层很厚,阳光刺眼。
按理说,刚经歷过那样一场生死大劫,脑子里应该是混沌的,或者至少该有些劫后余生的庆幸。但他没有。
从醒来到现在,他的脑子清醒得可怕,像是精密运转的仪器,所有关於生意、仇家、权力的脉络都清晰可见。
唯独心里那个位置,空得发慌。
那种感觉很怪异,就像是出门前总觉得忘带了钥匙,或者是睡觉时总觉得门没关好。不致命,但让人心神不寧,抓心挠肝地难受。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按在了左胸口的位置。
那里隔著衬衫和皮肤,是平稳跳动的心臟。可手指触碰到布料的一瞬间,他眉心猛地一跳。
空的。
这里以前是不是掛著什么东西?
“哥?你心臟不舒服?”阿努鹏一直盯著他,见状立刻紧张起来,“是不是伤口疼?还是肺难受?”
沈衡的手指僵在胸口,那种没来由的失落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瞬间淹没了他。
他烦躁地放下手,从烟盒里敲出一支烟,刚要点,又想起医生的嘱咐,皱著眉把烟折断,扔进垃圾桶。
“没事。”他闭上眼,向后靠去,“大概是脑子还没好利索,总是產生幻觉。”
阿努鹏鬆了口气,和角落里的阿南对视一眼。阿南面无表情,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睡会儿吧,哥,落地就到家了。”阿努鹏殷勤地拿过毛毯。
沈衡没接,只是冷冷地应了一声:“到了叫我。”
他闭著眼,试图在黑暗中抓住那丝稍纵即逝的熟悉感,可无论怎么努力,脑海里都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地,什么也看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