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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7 醒悟
    丁鸿渐醒悟了,越想越觉得自己可笑。
    镇海一个商人,仅凭藉商队和见识获得话语权。
    未来的那个耶律楚材,一个亡国文人,將来能被倚为臂膀。
    而他丁鸿渐,拿出了实实在在改善民生、提升管理效率的方法,甚至隱隱触碰到了部落核心管理的权力,为什么反而要如此心虚?
    答案就在刚刚木华黎的试探里。
    不是丁鸿渐的才能不够,恰恰是他的姿態错了!
    草原崇尚力量,也崇尚胆魄。一个真正有本事的人,应当有与之匹配的自信,甚至是一点合理的傲气。
    这里不是南宋,过分的谦卑和谨慎,贏不来尊重。甚至在草原的价值体系里,很可能被解读为虚弱、偽装或別有所图。
    铁木真和木华黎一次次给他机会、观察他、试探他,未必是怀疑他的能力,恐怕更多是在疑惑:这个人,为什么总是收著?他到底在怕什么?他真正的底色是什么?他是不是真心投靠?
    说到底,还是丁鸿渐怕了,他怕的是自己脑子里那个未来。他怕一不小心,就被歷史的车轮碾碎。
    可丁鸿渐却忘了,歷史是由无数个现在构成的。现在的铁木真,还不是那个无敌的成吉思汗。现在的蒙古部落,远未达到后来的高度。现在的他,也绝非无足轻重的螻蚁。
    木华黎就是要逼出了他一丝血性,看看这傢伙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但也意外地戳破了丁鸿渐在思维上自我禁錮的壳。
    丁鸿渐忽然觉得,一直压在心头的那块名为“宿命”或“歷史”的巨石,裂开了一道缝。清新的、带著草腥味的空气涌了进来。
    然后,丁鸿渐挺直了后腰,扬起了头。
    说起了可笑,自从穿越之前,他谨小慎微,下意识的含胸低头驼背,试图让自己变得不那么引人注目。
    但丁鸿渐现在昂首阔步,视线也隨之抬高。
    阳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目光扫过前方走著的木华黎和苏德,扫过周围营地里忙碌的牧民、巡逻的士兵、嬉闹的孩子......
    紧接著,一个之前被他忽略的直观事实,突兀的撞入眼帘。
    丁鸿渐,很高!
    一米八一,这个身高放在现代也不算矮了。
    而这个时代的草原民眾,长期的游牧生活,饮食结构单一,生存环境艰苦,导致大多数普通牧民都是瘦小的,身高远不如他。丁鸿渐的身高体魄,天然就像是能吃饱的草原贵族。
    只是因为他之前总是低著头,含著胸,视线所及多是旁人的头顶,竟从未意识到,自己这具来自后世营养均衡甚至有点过剩的身体,放在这里竟是绝对的魁梧。
    丁鸿渐的肩膀更宽,骨架更大,虽无夸张的肌肉,但那种经过充足蛋白质滋养,匀称而內含力量的体格,与周围那些因常年骑马略显罗圈,因营养不良而瘦削的牧民相比,差异一目了然。
    原来,他不止在知识上拥有降维打击的潜力,甚至在最原始的身体本钱上,也並非弱者。
    只是,他一直被自己心理上的矮化给欺骗了。
    甚至,他竟然险些被这个时代给同化了!
    好在他出生在一个不肯为奴隶的时代,有些信念是刻在骨子里。所以在偶尔的迷茫之后,能马上意识到不对,並且坚定內心,重寻自我。没有隨波逐流成为歷史的尘埃。
    丁鸿渐在这一瞬间,终於找回了最重要的自信。他的身体,他的知识,他逐渐展现的能力,才是他真正立足的根基。所以怂什么啊?
    其实这么多思绪,也不过是转瞬的变化。但仅在这么快的时间里,丁鸿渐心態一变,姿態和气场也隨之微妙变化。
    丁鸿渐的变化虽然细微,但却瞒不住一直在悄悄关注他的木华黎。
    刚刚的试探,其实是有些过头,但是木华黎也没办法。丁鸿渐展现出来的能力,实在是让人欣喜。可在脾气秉性上,又让人无法彻底相信。非要逼迫一下,才能看穿他的本性。
    木华黎微微侧头,余光扫了一眼身后的丁鸿渐。他敏锐的注意到,这个人原本有些拘谨的步伐变得稳当而舒展,肩膀打开,头颅抬起,好像多了几分之前没有的东西,大概是底气。
    “这样才对嘛。”木华黎心中自语,眼中闪过一丝轻鬆的神色。这株有些特別的树苗,经过一番风雨,似乎才真正开始挺直树干,准备迎接草原的阳光与风沙了。
    苏德还在絮叨的说著表格推广的设想,木华黎偶尔应一声。丁鸿渐沉默的跟在后面,耳中听著,心中却是一片前所未有的清明。
    那座越来越近的金色大帐越来越近,依旧巍峨,依旧象徵著无上的权力与莫测的命运。
    但丁鸿渐看著它,心中翻腾的不再是单纯的紧张与揣测。
    仅凭现在所展示的才能,接下来的见面,丁鸿渐知道自己將不再是一个被铁木真青睞的幸运儿,而是一个已经证明了自己独特价值,並且通过了核心將领苛刻试探的合作者。
    该去见那位“现在”的大汗了。铁木真啊,老子来见你了!
    与此同时。
    金帐侧后方,一间略小但同样简朴的毡包里。
    铁木真卸去了在正式场合的端肃,正用一块磨石,仔细打磨著一副旧马鞍的金属扣环。
    托雷则盘腿坐在对面的毡垫上,脸上带著明显的不解与烦闷。
    “父汗!”托雷终於忍不住开口,声音里憋著气:“那个斯日古冷,您真让他把阿寅勒扎在我旁边?上次见著,说话弯弯绕绕,头都不敢抬,看著就让人厌烦。我们缺牧人、缺勇士,又不缺这样的奴隶。”
    铁木真手上的动作没停,磨石擦过铁环,发出均匀的沙沙声,只是看著托雷有些笑意:“我有四个儿子,唯有你敢顶撞我,但是我却偏偏最喜欢你,这不是一件古怪的事吗?”
    托雷愣住了,一时没明白父汗这话的意思。
    铁木真將马鞍放到一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深远,仿佛穿透了毡包,望向了更广阔的草原和天际。
    “这个世界上,古怪的事情很多,古怪的人更多。”
    “托雷,你觉得我们现在最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