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枫没睡觉。
三天了。
红星厂的灯泡憋爆了三个,车间里的空气浑浊得能切成块儿。
工人们也没睡。没人说话,只有车床切削金属的滋滋声,还有砂轮打磨焊缝的火星子声。那声音听著不像干活,像磨刀。
391高地的事儿传回来了。
没细说,就说了一句:都烧没了。
林枫当时正在喝水,搪瓷缸子停在嘴边,愣是半天没动。最后他把水倒了,转身进了特种车间。
“厂长,这玩意儿……是不是太狠了?”
技术员老张捧著个图纸,手有点哆嗦。他看著图纸上那个標註著“特种燃料-3號”的罐体结构,心里发毛。
这东西之前搞过一次小的,那是试验品。但这回,林枫把剂量加了十倍。
“狠?”
林枫眼皮都没抬,拿过一把卡尺,在那枚巨大的弹体上量了量,“老张,你见过烤红薯吗?”
老张愣了一下。
“391高地上的兄弟,现在就是炉子里的红薯。”林枫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家常话,“人家都把炉子架到咱们脖子上了,你还琢磨手里的棍子是不是太粗?”
老张不说话了。他咬了咬牙,转身衝著徒弟吼:“把那个阀门再拧紧两圈!漏一点气,老子把你脑袋拧下来!”
这批货,有个代號,叫“蓝罐子”。
外表看著跟普通的油桶差不多,就是顏色涂成了深蓝色,看著挺像装润滑油的。但里面装的不是油,是林枫调配出来的“高压气溶胶”。
也就是那玩意儿。
……
前线。
老李的指挥部里,菸头扔了一地。
他像头被困在笼子里的老虎,在那张破地图前转圈。
“他娘的!麦瑟这个老王八蛋!”老李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碗乱跳,“烧!就知道烧!有本事真刀真枪干一仗啊!”
政委在旁边嘆气,没劝。劝不住。
谁看著自己的兵被活活烧死能不急?
就在这时候,外面传来卡车剎车的声音。
“报告!后勤送补给来了!”
“补给个屁!”老李骂道,“现在送馒头有什么用?老子要炮!要能够得著那帮孙子的炮!”
“首长,不是馒头。”
运输连长跑进来,满头大汗,脸上带著一股子怪异的表情,“是林厂长指名送来的,说是……说是『除尘器』。”
“啥玩意儿?”老李愣了。
等到那一车车“蓝罐子”被卸下来,还有配套的几门特製的大口径发射架时,老李围著转了三圈。
“这不就是煤气罐吗?”老李敲了敲弹体,发出沉闷的响声,“林枫这小子搞什么鬼?让我请对面那帮洋鬼子吃火锅?”
隨车的技术员递过来一张纸条。
上面只有林枫的笔跡,龙飞凤舞写著一行字:
“专治各种不服。打出去后,所有人闭眼、捂耳、张大嘴,別看。”
老李眯起眼,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兜里。
“传我命令。”
老李脸上的那股子痞气没了,换上了一股子让人胆寒的杀气。
“把这堆『煤气罐』给我拉上去。对面不是喜欢玩火吗?今儿个咱们就给他们过个年。”
……
对面阵地。
麦瑟的部队正在休整。
之前的燃烧弹洗地效果拔群,他们几乎是踩著黑色的灰烬占领了几个前沿阵地。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子烤肉味和焦油味。
几个大兵坐在散兵坑边上,开著午餐肉罐头,在那儿吹牛。
“嘿,乔,你看那边。”一个大兵指著远处的山头,“那帮人肯定嚇破胆了。上帝啊,那种火,连石头都能烧化。”
“他们活该。”叫乔的大兵把一块肉塞进嘴里,满不在乎地嚼著,“谁让他们不投降。等会儿空军再来一波,咱们就能回家过圣诞节了。”
指挥官史密斯坐在吉普车引擎盖上,正在写信。
他觉得这场仗快结束了。
那种原始的、靠人命填的战术,在现代化的工业屠杀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亲爱的玛丽,我很快就能回去……”
他刚写到这儿,笔尖突然顿住了。
远处的天空,传来了一阵奇怪的声音。
不是炮弹划破空气的尖啸,也不是飞机的轰鸣。
而是一种沉闷的、像是闷雷滚动的声音。
“咻——噗——”
声音很怪。
史密斯抬起头。
他看到几个黑乎乎的圆桶状物体,摇摇晃晃地飞了过来。那弹道看著特別笨拙,一点都不符合空气动力学,就像是谁家把油桶给扔上天了。
“那是什么?土製炸弹?”史密斯皱起眉头,甚至有点想笑。
这帮人穷疯了吧?扔油桶?
那些“油桶”並没有直接砸在阵地上爆炸。
它们在半空中,大概离地面还有几十米的地方,突然裂开了。
没有火光。
只有白雾。
大量的、浓稠的白色雾气,瞬间喷涌而出。
就像是天上突然泼下来一盆巨大的牛奶。
这层白雾迅速扩散,顺著战壕、顺著掩体、顺著通风口,无孔不入地钻了进去。
“是毒气?!”有人惊恐地大喊,手忙脚乱地去摸防毒面具。
乔吸了一口气。
“不对……”他耸了耸鼻子,“这味道……像酒精?又像汽油?”
白雾覆盖了方圆几百米的范围。
整个阵地变得雾蒙蒙的,能见度极低。
一种诡异的死寂笼罩了全场。
史密斯站了起来,心头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这种不安比面对千军万马还要强烈,那是动物面对天灾时的本能直觉。
“跑……”
他嘴里刚吐出一个字。
下一秒。
世界安静了。
真的安静了。
因为在那个瞬间,所有的声音都被巨大的吸力给吞噬了。
紧接著,是一点火星。
也许是某个还没来得及灭掉的菸头,也许是引信的延时起爆。
“轰!!!”
不。
用“轰”来形容太苍白了。
那是天崩地裂。
那团白雾,在千万分之一秒內,变成了橘红色的光团。
它不是向四周炸开,它是先向內塌缩,然后再猛烈膨胀。
整个空间里的氧气,在一瞬间被抽乾了。
处於爆炸中心的人,连惨叫都发不出来。因为他们的肺里的空气被瞬间抽走,胸腔直接塌陷,整个人像是个被踩扁的易拉罐。
紧接著,是高温。
两千五百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