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月家。
夜色如墨,將巍峨连绵的月家府邸笼罩在一片静謐之中。唯有家主一脉所居的核心庭院,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一间极尽奢华的浴殿之內,水汽氤氳,暖香浮动。
白玉铺就的池壁上镶嵌著能自行发热的阳炎石,將一池注满了珍稀灵液的池水蒸腾得雾气繚绕。
空气中瀰漫著百花凝露与安神灵草混合的馥郁芬芳,仅仅是呼吸一口,便足以洗去凡人一年的疲惫。
月无莹刚刚结束了一整日的修行。她自温热的池水中走出,雪白娇嫩的肌肤在水汽的浸润下,透著一层诱人的粉色光泽,宛如最上等的羊脂美玉。
她隨手披上一件轻薄的蝉翼纱衣,赤著一双莹白如玉的秀足,缓步走在冰凉光滑的黑曜石地板上。
水珠顺著她乌黑如瀑的长髮滑落,沿著优美的脊背曲线一路向下,最终在腰窝处匯聚,又悄然滴落,在地面上晕开一朵小小的水花。
寢宫內,光线柔和。她行至梳妆檯前,铜镜映照出她那张足以令百花失色的绝美面容。眉如远山,眼似秋水,琼鼻樱唇,无一处不精致,无一处不完美。
然而,比这容貌更让她感到自傲的,是体內那股澎湃而圆融的力量。
心念微动,通神五重巔峰的修为在她四肢百骸间如臂使指般流淌,带来一种掌控一切的强大自信。
她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淡却难掩骄傲的弧度。
放眼整个西域的同辈,论根骨,自己是百载难逢的琉璃玉体;论姿容,西域第一美人的名號早已深入人心;论家世教养,身为西域霸主月家的嫡长女,她自小便享用著最顶级的资源,接受著最严苛的教导。
论及所有,又有几人能与她月无莹相提並论?
她的目光,落在了梳妆檯的一角。
那里,静静地躺著一个手串。
手串由十八颗浑圆的琉璃玉珠串成,在灯火下折射出迷离的光彩,一看便知其价值连城。
这是苍溪几个月前,在她百岁生辰宴上,当著西域各方势力的面,郑重其事赠予她的礼物。
她伸出纤纤玉指,將那串手炼拈了起来。
指尖触及一片冰凉,她的脸上却並未泛起任何波澜,眼神平静得如同一潭深水。
要说对那个男人一点感觉都没有,那是自欺欺人。
毕竟,苍溪为了追求她,花费的心思不可谓不多。
这数年来,苍木家为了討好月家,更是几乎將半个家族的资源都倾斜了过来,丹药、法宝、功法,流水般地送入月家府库。那些资源,实实在在地助长了月家的实力,也让她自己的修行之路顺遂了不少。
但,也仅仅如此了。
接受你的好意,不代表我接受你这个人。月无莹在心中冷漠地想道。
更何况,如今的苍木家,已经彻底沦为了歷史的尘埃。
一个连自家基业都守不住的男人,又有什么资格站在自己身边?
月无莹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数月前,在南域天机阁拍卖会上的那一幕。
那个名为苏离的少年,黑衣黑髮,神情淡漠,却在一掷千金间,將苍溪引以为傲的財力与尊严,碾得粉碎。
苍溪与苏离。
两个名字在她的脑海中交错闪过,高下立判,云泥之別。
她月无莹,生来便註定要站在云端,生来便嚮往真正的强者。
苍溪那样的,不过是家族羽翼下被圈养的锦鸡,而苏离,才是翱翔於九天之上,睥睨天下的真龙。
只有那样的男人,才配得上自己。
正当她思绪流转之际,寢宫门外,一阵压低了声音的议论声隱约传来。
隔音禁制虽然开启,但对於她这等修为的修士而言,只要有心,便形同虚设。
显然,门外的家族长辈们並未料到这一点。
“混沌魔宫……那位苏宫主,当真是后生可畏,不,应该说是恐怖如斯啊!”一道带著几分感慨的声音响起,正是月家家主,她的父亲,月明霄。
“何止是后生可畏!”另一名长老的声音紧跟著响起,语气中满是抑制不住的兴奋与激动,“家主,您是没亲眼见到南域传回来的情报玉简!灭金刚寺,平东域,一统南域……这等雷霆手段,这等滔天伟力,简直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我等穷尽一生,也未敢想像这般宏伟的霸业!”
“三长老说得对!”又一道略显自得的声音插了进来,“说起来,金刚寺那群假仁假义的禿驴被灭,对我月家而言,可是天大的好事!”
“这么多年来,他们仗著佛门底蕴,在西域处处与我们作对,如今他们一倒,这广袤的西域,终於是我们月家一家独大了!哈哈哈!”
“那是自然。”一个温婉的女声响起,是她的母亲云婉仪,“不过,我听说那苏宫主年纪不大,你们猜,他究竟有几岁?”
这个问题一出,门外的议论声短暂地停滯了一下,隨即爆发出更加热烈的猜测。
“情报上说,其骨龄似乎……不到百岁!”
“嘶——”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不到百岁?这怎么可能!不到百岁的通神八重巔峰?这……这还是人吗?简直是天神下凡!当真是唬人,太唬人了!”
“此等少年天骄,万古罕见!若非情报確凿,打死我我也不信!”
“如此人物,我等理应交好,万万不可得罪!”
听著长辈们此起彼伏的惊嘆,月无莹的嘴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看,这就是她看中的男人,仅仅是传闻,便足以让这些活了上千年的老傢伙们心神震盪。
然而,她母亲接下来的话,却让这丝笑意迅速冷却。
“诸位说得都对。”云婉仪的声音里虽然也透著惊嘆,但话锋却陡然一转,带上了一丝精明的算计,“不过,他接连经歷灭宗、平域、一统南域这等惊天动地的大战,想必此刻定然是身受重伤,说不定正躲在哪个秘地里独自调养生息。”
“根基再强,天赋再高,也经不起这般疯狂的消耗。强行催动力量的代价,可不是那么好承受的。”
此言一出,门外再次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紧接著,月明霄压低声音:“婉仪说得对!太对了!此等人物,若是在他全盛时期,威压四海,我月家別说攀附,恐怕连覲见一面的资格都没有。”
“可现在,他虎落平阳,正是最虚弱的时候!这对我等而言,便是千载难逢的,雪中送炭、结下善缘的最好时机!”
一名长老立刻领会了家主的意思,试探著问道:“父亲,您的意思是……提亲?”
“哼,不错!”
“他苏离虽强,但说到底,不过是下界出身的泥腿子,毫无底蕴可言!我月家乃是传承数千年的西域霸主,如今更是统领一域,我们主动放下身段去示好,是给他天大的脸面!”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冰冷:“而且,这次提亲,可不是上次应付苍木家那样的虚与委蛇,而是要假戏真做!”
“只要能让无莹与他结为道侣,將他这头猛虎绑在我月家的战车上。待他伤愈,我月家便能借他之势,衝出西域,问鼎中域!”
“就算他伤重不治,一个死去的通神八重巔峰的名头,也足以让我月家威慑天下百年!”
“家主英明!”
“不错!无莹姿容绝世,天赋更是顶尖,配他一个重伤垂死的『天骄』,绰绰有余!甚至可以说是他高攀了!”
“现在去提亲,时机正好!他身处困境,我等送去美人与资源,他岂有不应之理?这桩买卖,我月家稳赚不赔!”
门外,议论纷纷,算盘打得噼啪作响。话里话外,竟是將这桩他们眼中的天赐良缘,当成了一种居高临下的施捨,一笔精打细算的买卖。
寢宫內,月无莹听著这一切,原本古井无波的面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承认自己的父亲和长老们看得够远,算计得也够精明。
但他们错估了一件事,那就是她月无莹的骄傲,以及她对真正强者的敬畏。
苏离那样的男人,是用来仰望和追逐的,而不是用来算计和利用的!
她看著手中那串冰凉的玉质手串,仿佛看到了自己被家族当做筹码的未来。
五根纤细白皙的手指,缓缓收紧。
一声清脆欲裂的声响,在寂静的寢宫內格外刺耳。
那串价值不菲,足以让寻常修士奋斗一生的琉璃手串,在她的掌心,被毫不留情地捏成了最细腻的粉末。
冰凉的粉尘,从她的指缝间簌簌滑落。
她猛地转身,一把推开了沉重的宫门。
吱呀——
门外的议论声戛然而止。月家家主月明霄,其母云婉仪,以及一眾满脸精明算计的长老,全都惊愕地转过头,看著突然出现的月无莹。
月无莹的目光冷冽如刀,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不必去了。”
月明霄眉头瞬间紧锁,脸上闪过一丝不悦:“无莹,你这是何意?胡闹!这可是关乎我月家未来百年,甚至千年大计的绝佳机会!你不要任性!”
月无莹没有解释,平静地宣告著自己的决定,那双往日里清冷如秋水的美丽眼眸里,此刻正燃烧著名为野心与渴望的火焰,炽热得令人不敢直视。
“我亲自去南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