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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冬雪閒日
    雪又落了下来。
    不是年关前那种急促的、想要掩盖一切的猛雪,而是细细碎碎的、仿佛从灰白的天穹中不经意筛下的絮。
    它们悠悠地飘,落在屋顶、树梢、院中未及清扫的旧雪上,叠出一层蓬鬆柔软的新白。
    李长生推开门,没有立刻去拿靠在墙角的扫帚,只是在檐下站了一会儿。
    他看著雪花无声飘落,听著这几乎绝对的寂静,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缓缓消散。
    这样的早晨,已持续了许多日。
    自那日通过考核,胸前的徽章换新之后,他並未如以往般,立刻投入下一项更紧迫的目標,或是將每日的日程排得更密。
    相反,他鬆开了那根一直紧绷的弦。
    晨练依旧,但不再掐算著时辰,非要练够多少遍剑招、刺出多少记枪击。
    有时兴起,便在院中多练片刻,感受剑锋破开雪幕的凉意;
    有时意懒,便只活动开筋骨,打一套最基础的养生拳法,气血通畅即止。
    早饭后,他常常会搬一把旧藤椅,就放在檐下避风处,裹一件厚实的棉袍,手里捧一杯用普通热水冲泡的野茶。
    茶水微苦,回味却有一丝清冽。
    他就那样坐著,什么也不想,只是看著院中的雪景,看著金纹青禾米的残茬在雪中勾勒出模糊的轮廓,看著雷玉桑光禿的枝干上慢慢积起一层白绒,看著那两株茶苗被特意清理出的那一小块无雪区域中,依旧青翠的细小叶片。
    偶尔,金瞳雪狸会从它那铺了厚厚乾草的窝里钻出来,抖落一身蓬鬆的毛髮,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梅花似的小巧脚印。
    它现在已不怎么需要李长生特意餵食,院中田边偶尔惊起的肥硕雪虫或是不知何处扒拉出的草根块茎,足以让它愜意过冬。
    它有时会跳到李长生膝头,团成一团暖融融的球,发出轻微的呼嚕声,陪著李长生一起发呆。
    晌午若天气尚好,李长生会出门走走。
    不辨方向,只是信步而行。踏过镇中清扫出小径的石板路,听脚下积雪被压实时咯吱的轻响;
    穿过镇外那片落了叶的杨树林,看光禿的枝椏在铅灰色天空下静默伸展;
    偶尔会走到官田边,望著那一望无际、被厚雪覆盖的田野,想像著来年开春,这里再次被新绿和忙碌充斥的景象。
    路上遇到相熟的佃户或镇民,便停下来寒暄几句。
    年节刚过,大家脸上还带著些慵懒的喜气。
    谈论的多是家长里短,谁家媳妇生了个大胖小子,谁家今年醃的腊肉滋味最好,又或是担忧开春后会不会有倒春寒。
    李长生安静地听著,偶尔应和一声,感受著这份与修行、境界、技艺全然无关的、鲜活而踏实的人间烟火气。
    午后,若是无事,他便在制符室里待著。
    但並非为了精进或完成某种定额。他只是隨心所欲地铺开符纸,有时画一张最基础的清风符,感受笔尖流淌的轻盈;
    有时则尝试將冬日观雪时心头掠过的一丝空灵寂寥之意,融入符纹,成败与否,並不掛心。
    阵盘也是如此,拿起刻刀,有时只是修復一枚略有磨损的旧阵盘,有时则信手在废料上刻画一些无实际功用、只是觉得纹路好看的图案。
    他甚至重新拾起了许久未动的雕刻技能,不为阵法,只寻来几块纹理细腻的普通木料,用小刀慢慢削刻。
    刻坏了不少,最终竟也磨出了一只憨態可掬、仰头望天的小雪狸木雕,虽然粗糙,却颇有神韵。
    他將其放在窗台上,金瞳雪狸见了,好奇地围著转了好几圈,还用鼻子轻轻拱了拱。
    修炼也变得舒缓。归一诀的运转不再是为了衝击那缓慢增长的熟练度,而是如同呼吸般自然。
    法力在圆满的功法路径中潺潺流淌,滋养著道基之体,淬炼著神识。
    他常常在入定中,清晰地看到自身五行阴阳法力如一幅缓慢流转的静謐星图,和谐而深邃。面板上的数字依然在增长,只是他不再每日紧盯。
    【境界:一阶五层(49/100)】
    不知不觉,冬已將尽。
    这一夜,无风无雪,夜空如洗,繁星格外明亮。李长生没有点灯,任由清冷的星辉透过窗纸,洒落一丝朦朧的微光。他没有修炼,也没有做任何事,只是躺在床上,睁著眼,望著屋顶模糊的椽木影子。
    心中一片空明寧静。
    他想起了刚穿越而来时的惶惑与挣扎,想起在灵田边第一次成功引动乙木真意时的欣喜,想起面对黑煞卫袭击时的惊险,想起官田丰收、协会认证时的充实……诸多画面流转,却不再引起心绪的剧烈起伏,只如溪水流过圆润的卵石,带走尘埃,留下光润。
    他发现,当自己不再將每一天都塞得满满当当,不再为每一个技能点、每一块灵石的精打细算而焦虑时,感官反而变得更加敏锐。
    他能更清晰地感知到茶苗在复合阵盘滋养下,那微弱却坚韧的生命脉动;
    能更细腻地体会笔下符纹每一处转折所蕴含的灵力微妙差异;
    甚至能捕捉到自身法力隨心意流转时,那几乎无法言喻的、如臂使指的自如感。
    窗外传来极轻微的簌簌声,是又一场细雪开始飘落,轻轻堆积在屋檐窗欞。
    李长生缓缓合上眼,呼吸逐渐变得悠长均匀。
    没有刻意的观想,没有功法的催动,只是最自然的睡眠。
    识海深处,面板静静地悬浮著,各项数据安然不动,仿佛也在享受著这难得的、不为进度所驱的冬夜。
    漫长而平静的冬季,就像天地间一次深长的呼吸。
    而在这一次呼吸的间歇里,院中的青年,终於学会了如何让自己的节奏,也隨之舒缓下来,如同那悄然飘落的雪花,不著痕跡,却滋养著来日破土而出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