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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手稿
    林天才提著还温热的陶罐,没有去牛思淼师父的小院,而是拐进了下洼子胡同,径直走向吴守仁师父的小院。
    他心里清楚,武学上他早已出师,牛师父如今更多是长辈般的掛念,而今天他迫切需要的进行一场酣畅淋漓的医学思想碰撞。
    推开虚掩的院门,吴守仁正坐在葡萄架下的旧藤椅里,就著晨光翻阅一本泛黄的医案。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看到是林天才,严肃的脸上先是露出一丝惊讶,隨即故意板起脸,哼了一声:“哟,这是哪位贵客?还认得我这老头子家门朝哪边开?算算日子,得有半年多没见人影了吧?我还以为你早把师父忘到脑后去了。”
    林天才赶紧陪著笑走过去,“师父,您这可冤枉死我了,我在协和实习,每天忙得脚打后脑勺,这安排不还是您和孙院长定的吗?
    整整七个月,就今天捞著一天假,我燉了肉就紧赶著来看您,这心意还不够诚吗?”
    说著,他把陶罐往旁边石桌上一放,故意掀开一条缝。
    顿时,一股勾魂摄魄的红烧牛肉浓香逸散出来,霸道地钻进吴守仁的鼻腔。
    老头子的喉结不明显地滚动了一下,但他立刻伸手把罐盖严严实实地按回去,佯怒道:“快合上,刚吃过早饭,存心馋我不是?留著中午……嗯,中午再吃。” 眼底那抹笑意却泄露了他真实的心情。
    林天才嘿嘿一笑,在师父对面的小凳上坐下。
    一壶清茶,两盏粗瓷杯,师徒二人便开始了阔別数月后的第一次深度交流。
    林天才將自己这七个月在普外科、骨科、急诊科乃至胸外、神经外科短期轮转的所见、所闻、所感、所惑,一一道来。
    从现代外科的精准严谨,到急诊处置的瞬息万变,再到不同专科思维模式的差异与融合。
    吴守仁静静地听著,偶尔插话提问,或指出关键,或分享自己早年行医时遇到的类似案例及中医的解决思路。
    他不仅关注技术细节,更引导林天才思考疾病背后的整体病机、人体自身的平衡与代偿、以及不同治疗手段的优劣与互补。
    一个上午的时间在专注的探討中悄然流逝。
    午饭自然是师徒二人就著那罐令人回味无穷的红烧牛肉,简单却吃得无比满足。
    饭后稍歇,话题继续,更加深入。
    林天才提出了许多在临床实践中遇到的、用纯西医或纯中医单一思路难以完美解释或处理的问题,吴守仁则从中医经典理论、气机升降、臟腑关联等角度,给出精闢的剖析和启发性的建议。
    直到日头偏西,这场持续了近六个小时的思想盛宴才暂告段落。
    吴守仁看著眼前眼神愈发明亮、思维愈发縝密的爱徒,满是欣慰,忍不住嘆道:“好,好啊!你小子这几个月,没有白忙。
    见识广了,思路开了,根子却还扎得稳。难得,实在难得!”
    林天才受到师父肯定,心里高兴,但更重要的正事还没办。
    他从隨身带来的挎包里,郑重地取出厚厚一摞用线仔细装订好的手稿资料,怕是有好几百页,轻轻放在石桌上。
    “师父,您再看看这个。”
    吴守仁疑惑地拿起最上面一册,翻开。
    纸张上是林天才工整有力的小楷,条理清晰,图文並茂。
    他快速瀏览了几页,眼神渐渐从疑惑转为惊讶,再转为震惊。
    这厚厚的手稿,分明是一部极其详细实用的基层医疗指南。
    目录清晰列著:常见急症处理、疾病预防、中西医诊断基础、针灸推拿技法、新疗法简匯、常用中草药图谱与鑑別、意外伤害救护、传染病与寄生虫病防治、內/外/伤/眼/耳鼻喉/皮肤/儿科各类常见病诊治要点、计划生育知识、常见症状鑑別……內容之全面,描述之精准,兼顾中西医之长,且语言力求通俗,明显是面向广大基层,尤其是缺医少药地区的医务工作者甚至有一定文化的群眾。
    “这……这都是你整理的?”吴守仁的声音有些发乾。
    “嗯。”林天才点头,“是利用晚上和零碎时间,结合实习所见和以往所学,一点点攒起来的。
    现在主要还缺妇女病和接生常识两部分,我经验不足,不敢妄写,需要师父您这样经验丰富的老先生来把关补全。”
    他顿了顿,看著师父,语气诚恳而热切:“师父,我想著,等您补全审定后,能不能以合適的方式递上去。
    如果国家觉得有用,能整理成书印刷出来,发到各地的卫生所、合作社,甚至屯子里……那该多好。
    现在国家底子薄,很多地方的老乡,看个病太难了。
    有了这个,哪怕只是稍微懂点文化的人,也能照猫画虎,处理不少常见病、急症,关键时刻能救命的!”
    吴守仁彻底愣住了,他拿著那沉甸甸的手稿,看著徒弟年轻而真挚的脸,心中翻江倒海。
    这哪里只是一摞笔记,这分明是一颗济世救民的赤子之心,一份著眼於国家最基层医疗现状的宝贵財富。
    其价值,远超之前那金疮药、止血散的药方。
    这小子……怎么总能搞出这种惊天动地却又实实在在的大好事。
    “天才,你……”
    吴守仁激动得手都有些抖,“这是功德无量的大好事,师父一定帮你完善好!但是——”
    他的脸色忽然变得异常严肃,甚至有些严厉,“——这功劳,必须是你林天才的,名字必须署你的。
    上次那些药方,师父已经厚著脸皮占了你的名头,那是为了方子能顺利推广,不得已而为之。
    这次,绝对不行这是你的心血,你的见识,你的格局。
    师父绝不能,也绝无脸面再贪天之功。”
    林天才早就料到师父会拒绝,连忙解释:“师父,您听我说我还年轻,资歷浅,这东西由我这样一个实习生名义递上去,分量不够,未必能得到重视。
    您德高望重,在中医界和医疗系统都有声望,由您出面,事情会顺利很多。
    再说,这里面很多思路、框架,也离不开您平日的教导。
    这不是贪功,这是为了让它能更快、更好地发挥作用,惠及更多人,至於署名,我们可以一起。”
    “不行!”
    吴守仁斩钉截铁地打断他,花白的鬍子都微微翘起,“一码归一码,教导你是为师的本分,但这成果是你的,就是你的。
    我吴守仁一辈子行医,讲究的就是真实二字。
    该是我的,一分不让,不该是我的,一丝不取。
    用你的心血,去染我的名声,这种事,我做不到。
    否则,我寢食难安,有何面目再为人师,有何面目再称医者?”
    他態度坚决,毫无转圜余地。
    林天才看著师父因激动而泛红的脸颊和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知道再劝也是无用。
    师父的耿直与风骨,他素来深知,也由衷敬佩。
    “师父……”
    林天才心中感动与无奈交织,最终化为一声轻嘆,“那至少,请您帮我完善它,审定它。
    至於以后再说吧。”
    吴守仁神色稍缓,紧紧抱著那摞手稿,像抱著稀世珍宝,重重地点了点头:“这个自然,师父就是拼上这把老骨头,也定要把它弄得妥妥噹噹,这是利国利民的好东西啊,天才……”
    他看著徒弟,眼中充满了无比的骄傲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你比师父强,想得远,做得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