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您问这个,那收穫可就太大了。实物药材带了些,但更重要的,是这些。”
他指著那些书册,语气中带著按捺不住的兴奋与恭敬。
他首先拿起最上面一本纸张泛黄边角磨损的古籍,封面上用古朴的篆书《青囊杂病补遗》,动作格外轻柔。
“师父,您先看这个。”
吴守仁接过,他轻轻翻开,內页纸张泛黄,墨跡古朴,显然年代久远。
书中论述杂病,理法方药俱备,但文字古奥,思路奇崛,许多方剂配伍和医理阐述,与他平生所学迥异,却隱隱透出一种直指本源的精微玄妙之感。
他仅仅翻阅数页,眉头便时而紧锁,时而舒展,口中忍不住低语:“咦?此症竟从『浊气归肝』论治?……此方配伍,看似离经叛道,细思却暗合阴阳升降之机……妙啊,真妙!”
看著师父沉浸其中,林天才这才缓缓解释道,“师父,此书得来不易。
它並非滇地土產,而是西双版纳一位德高望重的老波章(傣医)年轻时在外游歷,机缘巧合从一位避世隱居的老中医手中所得。
波章得书后视为至宝,钻研数十年,却也自觉只读懂其中十之一二,书中许多方剂与理论过於玄奥精深,他始终不得其门而入。”
吴守仁闻言,抚书的手微微一顿,抬头看向徒弟,眼中惊讶更甚。
数十年竟只读懂十之一二,那此书的价值……
林天才继续道,“我在雨林时,见傣族乡亲寻医问药多有不便,许多常见病痛因不识药性、不懂炮製而延误。
便花了些时间,结合当地植被特点,和同学绘製《滇南常见草药图鑑》,標明性味功效;
又整理了一些利用雨林天然材料炮製药材、治疗常见病症的简易方法,传授给了寨子里的人。
波章说我做的这些,是惠及全寨、福泽后世的大功德,无以为报。
才在临別前夜,他將此书赠予了我。他说,『此书在我手中蒙尘数十载,或许应在你手中方能真正发扬光大,济世活人。』”
吴守仁听完这番缘由,肃然动容。
他重新低下头,无比珍重地摩挲著书页,长嘆一声:“千金易得,真传难求。
那位老波章,真是豁达仁厚之人,此书……確是无价之宝,你能得赠此书,既是你种下的善因,也是你医者仁心所得的善果。好!好!”
接著,他拿起一叠明显是新近誊抄字跡工整的纸稿,上面是他亲笔记录的苗文与汉文对照:“这些,是我在湘西苗族聚居的深山苗寨中,有幸见到並抄录的。
这一份是《九黎药典》的摘要和部分全文,里面记载的药材辨识、药性归经理论,有许多与《神农本草经》体系不同,尤其注重药材生长环境与天地五气的关係,还有不少利用矿物、动物奇异部位入药的记载。
这是《万草谱》,图谱精细,收录了许多外界罕见甚至可能已经绝跡的植物,並详细说明了其药用部位与採收时节。
这份是《金石药性辨》,专门论述各种矿石、金属在医药中的运用,如何炮製去毒、如何引经入药,观点独特。
还有这份《灵蛇蛊母经》,並非寻常意义上的蛊毒害人之术,其源头更多是古代苗民对自然界虫蛇特性,生物共生与克制关係的深入研究,里面包含了许多利用特定虫蛇分泌物、或培养特殊微生物来治疗疑难杂症的方法,虽然理念奇特,但细细想来,其中蕴含的『以毒攻毒』、『生物相剋』之理,与我们的某些古方亦有相通之处,极具研究价值。”
林天才將这几份珍贵的抄本轻轻推到吴守仁面前,眼神明亮:“师父,这次南下,弟子深感天外有天,医道无涯。
这些典籍,许多內容都闻所未闻,虽然有些理念看似离奇,但弟子以为,其中必有可供借鑑、乃至填补我们认知空白之处。”
吴守仁还在吃惊《青囊杂病补遗》的珍贵之处。
当他听到《九黎药典》、《万草谱》这些名字,尤其是看到林天才抄录的那些工整详尽的图文时,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
作为一生浸淫医道的老医师,他太清楚这些来自不同民族,不同地域的古老医学传承意味著什么。
那是无数代先民在特定环境中用生命和经验积累的智慧结晶,是可能已经消失在歷史长河中的宝贵遗存。
他伸出有些微颤的手,放下那本《青囊杂病补遗》,又拿起林天才抄录的《九黎药典》稿本,目光飞速掠过上面的文字和图样。
越是看,他眼中的光芒就越盛,时而皱眉思索,时而恍然点头,口中忍不住低声喃喃:“妙啊……原来此药还可如此配伍……竟有这般特性的矿物?……以虫蛇之性,克体內之『蛊』……思路虽险,却非无稽之谈……”
良久,他才缓缓抬起头,看向林天才,眼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激动,还有一丝感慨。
“好……好小子!”
他重重拍了拍林天才的肩膀,声音有些沙哑,“你这趟,岂止是收穫颇丰。
你这是搬回了一座医道宝库啊!这些典籍的价值,每本都无法估量。
尤其是这苗疆传承,自成体系,许多记载闻所未闻,若能细细研究小心求证,於医道一途,必有大裨益!你做得对,抄录下来,比带回多少珍稀药材都更重要。”
他爱不释手地抚摸著,如同抚摸著稀世珍宝,隨即又关切地问道,“这些抄录,可还齐全?有无遗漏?那苗寨……可允许你外传?”
林天才忙道:“师父放心,核心部分和我觉得最关键的內容,都儘可能详细抄录了,重要图谱也做了摹绘。至於允准……机缘巧合,学生对寨子有些微末帮助,又得苗王信任,方才获准抄录研习,並言明可用於济世救人、钻研医术,但嘱我勿要轻易外泄其寨中秘传。
我想,我们研习其中医理药性,用於正道,便不算违背承诺。”
“理应如此!医者仁心,济世为本。他们肯让你抄录,已是天大的人情和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