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梅村中,那座承载著张家数代记忆、如今虽略显斑驳却依旧坚固的老宅,此刻被一种紧张而又充满期待的气氛笼罩著。夕阳的余暉斜斜地洒在青瓦白墙上,將斑驳的树影拉得老长,仿佛时间也在这一刻变得缓慢而凝重。院中的老槐树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叶片沙沙作响,似在为这重要时刻低吟浅唱。
张守仁一家,几乎都聚在了这里。大儿子张道睿负手立於廊下,眉宇间已初现少年老成的沉稳;二儿子张道谦则不时踱步,显露出几分小孩特有的好动;三女儿张道韞紧挨著前来帮忙照应的大姑张守静,小手不自觉地绞著衣角,一双明眸不时瞟向那扇紧闭的房门。屋內,妻子陈雅君压抑的闷哼声时断时续,如同悬在每个人心头的弦,绷得紧紧的。
她在生她们的第四个孩子。
相较於前两次的焦灼不安,如今的张守仁显得沉稳了许多。他负手立在院中,目光看似平静地望向远山,但微微抿紧的唇角,还是泄露了他內心並非全然的放鬆。
这份沉稳,一方面源於他自身心境的提升,另一方面,则是对妻子体魄的强大信心。
陈雅君隨他练武已六年多,寒暑不輟,从最初的气血薄弱到如今的气血七层,每一步都走得踏实稳健。加之有那“淬血散”日復一日的滋养淬链,她的筋骨早已远超寻常武者,气血充盈如江河奔涌。强大的气血意味著更旺盛的生命力,更坚韧的筋骨,更强大的恢復能力。她的体魄,早已不是寻常妇人可比,足以应对生產带来的巨大消耗与风险。
值得一提的是,就在十天前,他们的长子张道睿,在经过整整两个月不輟的“五行桩功”修炼与“淬血散”的辅助下,终於成功踏入了气血一层的境界。
九岁稚龄,两月踏入气血一层,这般速度,放在寻常武馆已属难得,足见其天赋与努力,以及“淬血散”的强大功效。这为家中添丁的喜悦,提前增添了一抹亮色。
张守仁还记得那日傍晚,张道睿在院中站桩,周身气血蒸腾,隱隱形成一道微弱的气旋,最终一举衝破关隘时的情景。那一刻,他这个做父亲的,心中涌起的不仅是欣慰,更是一种传承得以延续的踏实感。
时间在焦急的等待中缓缓流逝。夕阳的余暉將天边染成橘红色,又渐渐褪为暗紫,最后沉入墨蓝的夜色。几个时辰过去,就在张道韞有些不安地拉住大哥张道睿的衣角时,一声响亮而有力的婴儿啼哭声,如同划破夜空的號角,骤然从房內传出,瞬间驱散了所有人心头的阴霾!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村中的接生婆李婆抱著一个用柔软布包裹著的襁褓走了出来,脸上带著疲惫而欣慰的笑容。原先那位经验丰富的王婆,已在那场漫长的灾荒中离世,如今是这位李婆接替了她的职责。
“恭喜张爷,贺喜张爷!是个带把的小子,母子平安!”李婆的声音带著一丝沙哑,却满是喜悦。
张守仁一直悬著的心终於彻底落下,他快步上前,口中道著“辛苦”,同时將一个早已准备好的、颇为厚实的红封塞到了李婆手中。李婆触手便知分量,脸上的笑容更是灿烂了几分,连声道谢。
顾不上多言,张守仁立刻侧身进入房內。產房內还瀰漫著淡淡的血腥气,但通风良好,並不令人窒息。妻子陈雅君躺在收拾乾净的床铺上,脸色虽有些失血后的苍白,嘴唇也缺乏血色,但呼吸平稳悠长,並无混乱虚弱之象,眼神甚至比之前两次生產后要清明许多。
她看到丈夫进来,微微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这就是气血境七层强者的底蕴,即便经歷如此耗费元气之事,依然能保持相当的清醒与体力。
“感觉如何?”张守仁在床边坐下,握住妻子微凉的手,將一股温和的內力缓缓渡了过去。他的內力如同暖流,顺著经脉游走,滋养著妻子略显亏空的身体。
“还好,比生道谦道韞那时轻鬆多了。”陈雅君的声音虽轻,却带著底气,“就是有些乏力。”
她这话並非宽慰,气血境七层的体魄,使得她的產程相对顺利,体力消耗也控制在可承受范围內。这让她有余力去感受新生命带来的喜悦,而非全然被疲惫淹没。
张守仁仔细探查了一下妻子的脉象,確认只是气血亏虚,並未伤及根本,这才完全放心。两人低声说了会儿话,多是张守仁在温言安抚,言语间满是关切与疼惜。
这时,大姐张守静抱著已经洗净、换上柔软乾净襁褓的小婴儿走了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了陈雅君的枕边。“瞧瞧,这小傢伙,哭声可真响亮。” 张守静笑著说道,眼中满是慈爱。
一直在门外翘首以盼的三个孩子,此刻也被允许进来。张道睿、张道谦和张道韞立刻围到了床边,好奇又兴奋地打量著这个新到来的家庭成员。
“爹爹,娘亲,这就是弟弟吗?”张道韞眨著大眼睛,小脸上满是新奇。她如今已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备受哥哥们宠爱,如今终於也有了个比她更小的,让她莫名有种“升级”了的喜悦。
“是啊,这就是你们的四弟。”陈雅君温柔地看著孩子们,苍白的脸上泛起母性的光辉。
张道韞凑近了仔细看,只见那小婴儿皮肤还红彤彤、皱巴巴的,眼睛紧闭著,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她看了半晌,忽然语出惊人:“他……他长得好像有点丑丑的……”
童言无忌,这话一出,顿时將满屋子的大人都逗乐了。张守仁忍俊不禁,摸了摸女儿的头:“傻丫头,刚出生的娃娃都是这样的,过些天长开了,就好看了。你刚生下来时,也是这般模样。”
张道韞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还是忍不住伸出小手指,极其轻柔地碰了碰弟弟的小拳头,眼中充满了做姐姐的使命感。这一刻,家族的纽带在无声中变得更加紧密。
欢笑过后,张守仁看著襁褓中安睡的幼子,沉吟片刻,对妻子说道:“雅君,我思忖著,给这孩子取名『道临』,你看可好?”
“张道临……”陈雅君轻声念了一遍,眼中露出询问之色。
张守仁解释道:“『临』字,有降临、面对之意。寓意这孩子如君子般温润如玉,谦和守正。同时,也暗合一个『道』字,寄望他的到来,能为我们家带来更多的福缘与智慧。”
陈雅君品味著这个名字,越觉满意,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柔和的光彩:“道临……好,这个名字很好。希望他如他爹爹所愿,平安顺遂,聪慧明理。”
於是,张家第四子,便定名为张道临。这个名字,承载著父辈的期许,也仿佛预示著他未来不凡的人生轨跡。
转眼间,十日过去。陈雅君的恢復速度果然远超常人,在张守仁精心调配的滋补药膳和自身雄厚气血的支撑下,已然能够下地缓行。
考虑到山中宅院环境更为清幽,利於静养,且张守仁修炼与研究也更为方便,一家人便收拾妥当,搬回了后山那座更为舒適的院落。
一切似乎都步入了正轨。新生命的到来为家庭注入了新鲜的活力,张道睿在巩固气血一层境界的同时,也开始在父亲指导下接触更精妙的桩功变化与《敛息诀》的深入修炼。张道谦和张道韞也各自有自己的功课,家中虽添丁进口,却井然有序,充满了积极向上的氛围。
是夜,月明星稀,万籟俱寂。后山院落笼罩在一片柔和的月光下,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更添静謐。
確认妻儿都已安睡后,张守仁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宅院后房的地下室。
张守仁屏息凝神,意念集中,如同过往无数次那样,身形逐渐变得模糊,下一刻,便已消失在密室中,进入了血脉珠內部那方神秘的空间。
甫一进入,一股比外界浓郁精纯了数倍的灵气便扑面而来,令人精神一振。举目望去,张守仁眼中不禁闪过一丝满意之色。血脉珠內的空间,果然又扩大了,如今已足有四亩方圆,果真又增加了一亩。
只见其中被划分成数个区域,依据土壤的细微属性流向,错落有致地种植著各种珍贵的药材。
通脉草、白玉莲、紫阳参、血灵芝、凝露、地根藤、熟地黄、血参、铁骨草、人参、白芍……这些药材年份远超外界同类,药性饱满,枝叶间灵动之气流转,皆是张守仁这些年费尽心力培育的成果,也是他修炼资源和家族底蕴的重要来源。每一株药材的背后,都凝聚著他的心血与期望。
他的目光越过这些珍稀药圃,投向了空间最中心的位置。那里,矗立著一株奇特的树木——源血古树。
如今的源血古树,已不再是当初那纤细脆弱的模样。主干已有成人小腿粗细,树皮呈现一种血红色,仿佛凝固的血液,却又充满了生命的韧性。树冠並不算特別茂密,但枝干虬结苍劲,形態古拙,隱隱散发出一种苍茫古老的气息。
张守仁的目光立刻被树干上新的变化所吸引。只见在那原有的三个枝椏之上,赫然又多生出了一根新的枝椏!这使得源血古树如今总共拥有了四个枝椏。而就在这第四根新生的枝椏上,一点明亮的黄色光华格外引人注目——那是一枚刚刚凝结成型的果实!
这果实约有苹果大小,通体呈现出纯净温暖的明黄色,表皮光滑,隱隱有光华流转,散发著一股与之前三颗果实截然不同的气息,那是一种厚重、温润,仿佛能滋养万物本源的感觉,如同大地之母的怀抱,充满了包容与生机。
他缓步走到源血古树下,如同朝圣般,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摘下了那枚黄色的果实。果实入手温润,並不灼热,反而有种安抚心神的奇异效果。
没有过多犹豫,张守仁盘膝坐下,將这第四颗果实送入口中。果实入口即化,並非化为炽热的洪流或清凉的溪水,而是化作一股温煦厚重、如同大地母气般的暖流,瞬间涌向四肢百骸。
这股力量並不霸道,反而极其柔和,所过之处,仿佛春雨润物细无声,滋养著每一寸筋骨血肉,洗涤著经脉中可能存在的细微杂质。一种难以言喻的舒畅与通透感传遍全身,仿佛整个身体都变得更为纯净、凝实。
然而,就在这股温煦力量即將被完全吸收殆尽之时,异变突生!
张守仁並未像前三次那样,出现功法技艺等传承。相反,他喉头一动,竟不由自主地张口,吐出了一物!
那並非污秽,而是一粒种子!
这粒种子约莫黄豆大小,通体呈暗金色,表面布满了极其细微、天然形成的玄奥纹路,拿在手中,沉甸甸的,並且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中蕴含著一股內敛却磅礴的生机,以及一种奇异的、仿佛能牵引周围空间能量的特性。
“这是……?”张守仁看著掌心这粒突如其来的种子,心中充满了惊愕与不解。前三次服食果实,从未出现过吐出异物的情况。这第四颗黄色果实,为何会內蕴一粒种子?这完全超出了他过往的认知。
就在他疑惑之际,一股清晰的信息流,如同早已设定好般,自然而然地浮现在他的脑海之中,仿佛是与果实一同被吸收的知识,直到此刻才被触发。
信息流揭示了这种子的来歷与用途:
此乃“聚灵古树”之种。其最主要的功效,便是能够自发地聚集、吸纳栽种区域方圆一定范围內的天地灵气、日月精华,使得该区域的灵气浓度隨著时间的推移而逐渐提升,变得更加浓郁精纯。
简而言之,它能够改造环境,化凡土为灵地!
信息中进一步阐明,若能提供足够的时间与合適的条件,聚灵古树不断成长,其聚灵效果会愈发显著。理论上,最终甚至能在其影响范围內,逐渐孕育出更高等级的修炼福地,如形成稳定的“灵地”,衍生出“灵脉”,乃至在灵气匯聚的核心处,滋生出珍贵的“灵泉”等,成为修士梦寐以求的修炼场所。
然而,信息中也明確指出了其最大的限制——时间。这是一个极其漫长的过程,非数十年、上百年乃至更久不可见显著成效,需要极大的耐心与机缘。非大毅力、大机缘者,难以等到其真正发挥价值的那一天。
接收完这些信息,张守仁握著这粒暗金色的种子,久久不语。他目前对“修士”的了解,仅限於一些古老的传说和零星的记载,知其是凌驾於普通武者之上的存在,手段通天,寿元悠长。
他尚且不能完全体会,一株能够自主凝聚灵气、改造环境的“聚灵古树”,对於一个修士而言,意味著何等巨大的战略价值与无限可能。这不仅仅是提升个人修炼速度那么简单,更关乎一个势力、一个家族的兴衰与传承。
他更不知道的是,在他未来可能获得的、那传说中的《灵药宝典》下篇之中,或许就记载著如何加速培育聚灵古树,如何最大化其聚灵效能,乃至如何与之共生互益的秘法。此刻的他,只是隱约感觉到,掌中这粒小小的种子,其潜在的价值,恐怕远超他目前所能理解的范畴,甚至可能关係到张家未来百年、千年的气运。
沉思良久,张守仁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无论未来如何,眼下该做的,便是將这希望的种子播下。他小心翼翼地將这粒“聚灵古树”的种子收好,准备明日將其栽种在中院的院子中。他期待著,有朝一日,这粒种子能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为张家撑起一片真正的灵秀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