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省委家属院沙瑞金的书房里，灯还亮著。沙瑞金毫无睡意，白天常委会上周瑾的发言，以及后续关於扶贫工作的动向，反覆在他脑海中盘旋。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甚至有些烦躁。
    周瑾刚刚在经济工作上打了一场漂亮仗，风头正劲，按常理，此刻正应该乘胜追击，巩固和扩大战果，將经济领域的主动权牢牢抓在手中。可他却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调转枪口，跑去搞什么扶贫？这不等於是主动將经济工作的部分空间让了出来吗？这完全不符合官场逻辑，也不符合一个正值上升期官员的常规操作。
    “他到底想干什么？”沙瑞金喃喃自语，手指用力按著太阳穴。他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政治洞察力，在周瑾这番不按常理出牌的行动面前，有些失灵了。这种看不透的感觉，让他非常不安。
    困惑和一丝隱隱的焦虑，促使他拿起书桌上的保密电话，拨通了一个远在京都的號码。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传来一个沉稳而略带睡意的声音。
    “瑞金？这么晚了，有事？”是他的岳父，一位早已退下来，但消息灵通、眼光老辣的前辈。
    “爸，打扰您休息了。”沙瑞金语气恭敬，“遇到点情况，心里有些疑惑，想听听您的看法。”
    “嗯，你说。”岳父的声音清醒了不少。
    沙瑞金整理了一下思绪，首先详细匯报了常委会上周瑾那番关於“制度管人”、“没有亲信”的强硬表態。“他这话，表面上是对所有干部说的，但我感觉，更像是在对我，或者说对省委可能的人事安排，划出一道红线。”
    电话那头沉默著，示意他继续。
    沙瑞金接著说道：“更让我想不通的是，会后他立刻拉上李达康和严建明，部署扶贫工作，而且下周就要亲自带队下到最穷的片区去调研。爸，您说，他现在最应该做的，不是趁著经济数据好看，进一步树立权威，抓牢经济大权吗？怎么会突然跑去碰扶贫这块又苦又累、吃力不討好的工作？我这边刚想在经济领域加强一下…他这岂不是……”
    后面的话他没明说，但意思很明显——周瑾这等於主动让出了一部分阵地。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足足有好几分钟，只能听到细微的呼吸声。沙瑞金甚至以为信號出了问题。
    终於，岳父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嘆，甚至是一丝凝重：“瑞金啊……这个周瑾……了不得！眼光之毒辣，布局之深远，绝非池中之物！你这次，恐怕是真的遇到对手了，而且是一个比你想像中更厉害的对手。”
    “爸，您的意思是？”沙瑞金心头一紧。
    “你以为他是在退缩？是在放弃主动权？”岳父的声音带著剖析的锐利，“大错特错！他这是以退为进，是在抢占下一个五年，甚至十年最重要的政治制高点！”
    他开始一点点为沙瑞金剖析：“首先，经济工作搞得好，是成绩，但也是应该的。尤其是在汉东这样的省份，经济发展是常態，锦上添花固然好，但已不算奇功。而扶贫呢？这是块硬骨头，是当前发展最大的短板，也是最大的政治！”
    岳父的语气愈发肯定：“我这边接触到的一些信息和风向已经非常明確。最高层对贫困问题的重视程度，远超外界想像。解决绝对贫困，是立过军令状的！我可以明確告诉你，最迟到明年，脱贫攻坚就会成为全d全国压倒一切的首要政治任务！考核的严厉程度，將会是空前的，一票否决绝非戏言！”
    沙瑞金拿著话筒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周瑾在这个时候，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最高信號，並且果断行动，提前布局。他这不是不抓经济，而是开闢了第二个，可能比经济工作更具政治分量的主战场！”岳父语速加快，“你想想，当其他省份还在埋头抓gdp的时候，他已经率先在全省范围內打响精准脱贫攻坚战。等到中央號令一下，他那里已经积累了经验，摸清了情况，甚至可能已经取得了初步成效。这是什么？这是政治正確！这是和中央保持高度一致的最直观体现！这份政治资本，比再亮眼的gdp数据都管用！”
    他顿了顿，继续深入分析：“其次，他拉上李达康和严建明。李达康代表的是地方实力派，严建明代表的是纪律保障。他这是在构建一个跨越d政、纪检的同盟，围绕扶贫这个未来的中心工作凝聚力量。这份政治整合能力，不容小覷。”
    “最后，”岳父的声音带著最后的敲打，“你说他让出了经济领域？我看未必。经济工作他已经打下了坚实基础，建立了制度框架，短期內別人难以动摇。他这是主动进行战略转移，去攫取更大的政治红利。瑞金，你的思维，不能还停留在过去那种爭权夺利、划分地盘的模式里。要学会看大势，算大帐！”
    一番话，如同醍醐灌顶，又如同惊雷炸响在沙瑞金耳边。他之前所有的困惑和猜测，在岳父这番高屋建瓴的分析下，瞬间变得清晰无比，同时也让他背后惊出了一层细汗。
    他发现自己確实低估了周瑾，低估了对方的政治眼光和战略格局。周瑾看的，已经不是一城一池的得失，而是未来整个政治版图的走向。
    “爸，我……我明白了。”沙瑞金的声音有些乾涩。
    “明白就好。”岳父语气缓和下来，“现在调整策略还来得及。扶贫是政治任务，你这个省委书记必须亲自抓，牢牢抓在手上！要抢在周瑾前面进行部署，至少不能让他独享其功。这才是你当前最应该做的事。”
    掛了电话，沙瑞金独自坐在书房里，久久无言。窗外的夜色浓重，但他的內心却如同翻江倒海。周瑾这一手“战略转向”，不仅让他之前的某些算计落空，更是给他上了生动的一课。汉东的棋局，因为周瑾超出常理的落子，变得更加复杂和深不可测了。
    他知道，自己必须重新评估这个对手，也必须立刻调整自己的策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