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
徐龙象听到了那个声音,清朗,温和,带著几分慵懒的笑意:
“平身吧。今日是江湖盛事,不必拘礼。”
“谢陛下——”
眾人起身,但依旧垂手而立,不敢喧譁。
秦牧目光扫过演武场,扫过高台上那些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最后……落在了徐龙象身上。
他笑了。
笑容很温和,就像长辈看到出色的晚辈。
“徐爱卿也来了。”秦牧缓步走到徐龙象面前,“北境军务繁忙,朕还以为你来不了呢。”
徐龙象深吸一口气,躬身行礼:“陛下亲临,臣岂敢不来?况且剑宗於臣有指点之恩,今日新宗主即位,臣理当来贺。”
“说得是。”秦牧点头,目光却转向身后,“对了,朕今日还带了个人来,爱卿应当认得。”
他侧身,朝鑾轿方向伸出手。
一只手从轿帘后探出,轻轻搭在他的手上。
那只手很小,很白,指尖染著淡淡的蔻丹,手腕上戴著一只碧玉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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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龙象的心臟猛地一缩。
他认得那鐲子。
那是去年姜清雪生辰时,他特意从西域商人手中买来送她的。
碧玉中有一道天然形成的云纹,他当时还说,那云纹像极了青嵐山的云雾。
然后,轿帘彻底掀开。
一道纤细的身影走了出来。
水绿色广袖流仙裙,裙摆绣著银线暗纹的兰花,外罩月白薄纱披帛。
长发挽成飞天髻,只插一支碧玉簪——正是他送的那支。
那张脸,清冷绝伦,眉眼如画,只是脸色有些苍白,眼圈微微泛红,像是昨夜未曾睡好。
姜清雪。
徐龙象感觉自己的呼吸停止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演武场上千人,高台上数十掌门,四周三百禁军……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模糊、遥远。
他的眼中,只剩下那个女子。
那个他从小呵护、发誓要娶为妻的女子。
那个他亲手送进宫、如今却站在另一个男人身边的女子。
她微微垂著眼帘,不敢看他。
她的手,被秦牧握在手中。
秦牧的手臂,揽著她的腰。
两人站得很近,近到几乎贴在一起。
秦牧低头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她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淡淡的红晕,轻轻点头。
那姿態,亲昵得像一对真正的恩爱夫妻。
徐龙象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瞬间衝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他死死盯著那两只交握的手,盯著秦牧揽在姜清雪腰上的手臂,盯著姜清雪脸上那抹刺眼的红晕……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许多画面。
姜清雪在听雪轩梅树下练剑,回眸冲他一笑。
姜清雪坐在廊下绣花,阳光洒在她身上,安静美好。
姜清雪接过他送的玉簪时,眼中闪动的光彩。
还有……她入宫前夜,在听雪轩院中,月光下,她含著泪说:“龙象哥哥,我等你。”
等你……
等来的,却是如今这般景象?
徐龙象感觉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狠狠揉搓,疼得他几乎要弯下腰去。
可他不能。
他是镇北王世子,是天象境强者,是未来要君临天下的人。
他必须站直,必须微笑,必须装作若无其事。
“姜清雪……不,现在该叫雪才人了。”
徐龙象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平静得让他自己都感到陌生,“多日不见,別来无恙。”
姜清雪终於抬起眼,看向他。
四目相对。
她的眼中闪过太多情绪。
惊慌,愧疚,痛苦,哀求……最后都化作一片死寂的平静。
她轻轻福身,声音细如蚊蚋:“见过世子。”
世子。
不是龙象哥哥。
是世子。
徐龙象感觉那两个字像两把刀,狠狠扎进他心里。
秦牧似乎没察觉到两人之间诡异的气氛,依旧笑著:
“说起来,雪儿能入宫,还得多谢徐爱卿推荐。如此佳人,爱卿捨得献给朕,这份忠心,朕记下了。”
他说得隨意,仿佛真的只是寻常道谢。
可听在徐龙象耳中,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
推荐?
忠心?
徐龙象几乎要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挤出一丝笑容:“陛下喜欢就好。清雪……雪才人能侍奉陛下,是她的福分。”
他说得艰难,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秦牧似乎很满意他的回答,点了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望向高台:
“典礼快开始了吧?朕可不能喧宾夺主。走吧,雪儿。”
他揽著姜清雪的腰,朝高台走去。
姜清雪被动地跟著,脚步有些踉蹌。
经过徐龙象身边时,她的裙摆轻轻拂过他的靴尖。
那么轻,那么快,就像从未触碰过。
可徐龙象却感觉,那一下拂过的不是裙摆,而是一把烧红的烙铁,在他心上烫下了一个永久的印记。
他站在原地,看著两人相携而去的背影。
秦牧身姿挺拔,玄龙袍在风中微微拂动。
姜清雪身形单薄,水绿裙摆如荷叶铺展。
两人走在一起,竟有种诡异的和谐。
就像……真正的帝王与妃嬪。
徐龙象的拳头,在袖中攥得咯咯作响。
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渗出血丝,可他却感觉不到疼。
心里的痛,比这强烈千倍万倍。
“世子……”司空玄低声唤他,眼中满是担忧。
徐龙象缓缓鬆开拳头,掌心一片血肉模糊。
他转过身,不再看那对身影,声音嘶哑如砂石摩擦:“我没事。”
可谁都看得出,他在极力压抑著什么。
那双往日锐利如鹰的眼眸,此刻布满了血丝,眼神深处,有火焰在燃烧。
那是仇恨的火焰,是毁灭的欲望,是几近疯狂的偏执。
范离与柳红烟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世子……怕是要失控了。
而此刻,高台上。
秦牧在主位落座,姜清雪被他拉著手,坐在他身旁的副位上。
那本是给皇后或贵妃预留的位置。
这个举动,引得台下不少人侧目。
苏晚晴和陆婉寧坐在稍远些的位置,看著这一幕,神色各异。
苏晚晴面色平静,但握著团扇的手指微微收紧。
陆婉寧则有些茫然,看看秦牧,又看看姜清雪,最后低下头,摆弄自己的衣角。
秦牧似乎对眾人的目光毫不在意。
他靠在紫檀木椅上,一手仍握著姜清雪的手,另一手支颐,姿態慵懒,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最后落在了徐龙象身上。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一个含笑慵懒,一个隱忍欲狂。
隔著数百步的距离,隔著上千人群,无声地对峙。
然后,秦牧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只有徐龙象能看懂的弧度。
那弧度里,有戏謔,有嘲弄,有胜利者的怜悯。
就像猫在玩弄爪下的老鼠。
徐龙象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衝上头顶。
他几乎要控制不住,想拔剑衝上去,將那个男人碎尸万段!
可就在此时——
“咚!咚!咚!”
三声沉重的鼓响,从演武场正中的青铜巨鼎处传来。
青嵐剑宗新宗主即位大典,正式开始。
鼓声如雷,震散了凝滯的气氛,也暂时打断了两人无声的对峙。
徐龙象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恢復了几分清明。
不能衝动。
小不忍则乱大谋。
今日最重要的是助厉无痕登上宗主之位,其他的……都可以往后放。
他重新坐回座位,垂下眼帘,不再看高台。
可那紧攥的拳头,那掌心的血跡,那眼中深藏的疯狂,都暴露了他此刻真实的心境。
高台上,秦牧收回目光,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轻轻摩挲著姜清雪冰凉的手指,感受著她指尖的颤抖,低声在她耳边说:
“爱妃,你看,徐爱卿的脸色好像不太好。是不是……身体不適?”
姜清雪浑身一颤,死死咬住嘴唇,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知道,秦牧是故意的。
故意带她来,故意在徐龙象面前与她亲密,故意刺激他,羞辱他。
而她,无能为力。
只能配合演出这场戏,这场足以將徐龙象逼疯的戏。
她闭上眼,泪水从睫毛缝隙中渗出,滑过苍白的面颊,滴落在水绿色的裙摆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秦牧看到了那滴泪。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將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然后,他抬眼,望向演武场正中。
那里,青嵐剑宗七大长老,已缓缓走上高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