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正国的吼声,顺著无线电波,炸响在每一个救援队长的耳边。
“我是梁正国!”
“所有单位注意!立刻停止对二號库区的扑救!”
“给我调头!全部去下游河道!”
“水利局的人在哪?给我把地图拿出来!在入库口前一公里,给我筑坝!”
指挥部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惊恐地看著这位区长。
放弃火场?
去堵一条看不见的暗渠?
这要是赌输了,火烧连营,那就是重大的瀆职罪!
消防支队的队长在对讲机那头急了:“区长!二號库还有明火,如果不压制……”
“执行命令!”
梁正国双手撑在桌子上,眼珠子通红,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暴起。
他没看任何人。
他赌上了自己的乌纱帽。
就赌那个站在白板前,一脸平静的年轻人是对的。
“出了事,我梁正国一个人担著!”
“若是让一滴毒水流进月亮湖,让六十万人没水喝,老子枪毙了你们!”
这一声咆哮,震住了所有人。
没人敢再废话。
即便心里有一万个疑问,也只能服从。
整个救援现场的风向变了。
原本围著火场喷水的消防车,开始疯狂调头,朝著下游河滩狂奔。
早已待命的工程队,开著推土机和挖掘机,轰隆隆地碾过荒草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指挥部里的空气,粘稠得让人窒息。
梁正国保持著那个撑桌的姿势,一动不动。
汗水顺著他的鼻尖,滴在满是灰尘的桌面上。
李昂依旧站在角落里。
他没看梁正国,也没看那些焦躁不安的局长们。
他盯著白板上那个巨大的感嘆號,眼神深邃。
他在算时间。
流速,距离,工程量。
如果那个刘局长没撒谎,如果是丙烯酸,那水的顏色会变。
“滋滋……”
对讲机里传来一阵电流声。
接著,是前方观察员颤抖的声音。
“报告指挥部!”
“截住了!”
“真的有水!黑水!味道很冲!”
“就在第一道拦截坝前面五十米!水头被拦住了!”
这一瞬间。
帐篷里像是被人抽走了空气,所有人同时大喘了一气。
真的有暗渠!
真的泄漏了!
梁正国身子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
他扶著桌沿,大口大口地呼吸著浑浊的空气。
赌对了。
那个年轻人的判断,精准得令人髮指!
如果晚十分钟。
哪怕只是十分钟。
后果不堪设想。
“快!加固!”
“上活性炭!中和剂!”
环保局刘局长这会儿反应过来了,跳著脚对著对讲机大喊,以此来掩饰自己刚才的失职。
接下来的事情,顺理成章。
因为主力部队转移及时,水源危机解除。
而火场那边,因为风向持续偏西,加上后续增援力量到达,两小时后,明火彻底扑灭。
经专家组確认,泄漏物虽然有毒,但因为被死死拦在了荒滩和河道里,没有进入饮用水源地。
只要后期进行土壤置换和水体净化,危害完全可控。
最关键的是。
零死亡。
只有几个轻伤。
一场足以惊动省里、甚至中央的特大环境灾难,硬生生被按死在了萌芽状態。
……
傍晚六点四十。
夕阳染红了半边天。
警戒线外的空地上,临时新闻发布会准时召开。
没有主席台。
没有鲜花。
只有几把带著泥土的椅子,和几个灰头土脸的官员。
但这丝毫不影响发布会的质量。
区委宣传部部长拿著那份稿子,手都在抖。
不是嚇的。
是激动的。
他干了半辈子宣传,从来没见过这么硬气、这么有条理的通稿。
“针对大家关心的水源问题。”
“我们已在入库口上游构筑三道防线,经取样检测,水库水质各项指標正常。”
“针对伤亡情况……”
“针对后续处理……”
每一个问题,都有数据支撑。
每一个质疑,都有事实回应。
那个之前咄咄逼人的省台女记者,拿著话筒,站在前排。
她听得很认真。
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尖锐问题,竟然一个都问不出来。
因为对方全说了。
甚至比她想问的还要深,还要透。
这种坦诚,这种效率,这种把灾难处理成“教科书”般的各种操作。
让她这个见惯了官场推諉扯皮的记者,都感到一种莫名的震撼。
发布会结束。
一篇篇报导通过网络,飞向全国。
《江州速度:三小时生死救援!》
《教科书式的危机公关:坦诚是最好的解药》
《零死亡,零污染!江州区政府创造奇蹟!》
舆论反转了。
原本网上那些骂“狗官”、“掩盖真相”的评论,瞬间被点讚和叫好声淹没。
一场原本可能让梁正国仕途终结的政治危机。
变成了一枚金光闪闪的勋章。
……
夜深了。
指挥部的帐篷里,人走得差不多了。
只剩下几盏应急灯,发出昏黄的光。
梁正国坐在椅子上,手里夹著一支烟,已经烧到了烟屁股,但他忘了抽。
他看著不远处。
李昂正拿著板擦,一点一点地擦掉白板上的字跡。
那个巨大的感嘆號。
那个复杂的风向图。
隨著板擦的移动,变成了白板上的一团污渍。
“小李。”
梁正国开口了。
嗓音有些沙哑。
李昂停下动作,转过身,微微欠身。
“区长。”
梁正国没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李昂面前。
这个动作,让旁边正在整理文件的张承明眼皮一跳。
区长这是要……
梁正国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李昂的肩膀。
力道很大。
像是要把某种信任,砸进这个年轻人的骨头里。
“今天,多亏了你。”
没有官腔。
没有套话。
就是一个长辈,对晚辈最朴实的感谢。
也是一个上位者,对下属最高的认可。
张承明在旁边看著,心里五味杂陈。
他知道。
从今天起,区政府大院里,这个实习生的分量,变了。
不再是那个谁都能使唤的“小李”。
而是区长梁正国的“救命恩人”。
“应该的。”
李昂笑了笑。
笑容依旧是那种与其年龄不符的淡然。
仿佛他刚才救的不是区长的乌纱帽,而是隨手扶起了一辆倒地的自行车。
“收拾一下,回吧。”
梁正国掐灭了菸头。
“车在外面等著。”
……
回程的考斯特上。
气氛比来时轻鬆了太多。
几个隨行的局长已经在后座打起了呼嚕。
梁正国坐在中间的匯报席上,闭目养神。
李昂和张承明坐在他对面。
车窗外,路灯一盏盏划过,光影在车厢里忽明忽暗。
李昂看著窗外。
眉头却微微皱著。
他在復盘。
今天的事故,太巧了。
恰好是梁正国去市里开会的时候。
恰好是风向对主城区最不利的时候。
如果今天梁正国没拦住。
如果污水真的进了水库。
谁获利最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