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静得可怕。
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像是指尖划过乾燥的沙砾。
张承明的目光凝固在第三页。
那里是关於“產业转型”的论述。
通常,这种段落是最好写的,也是最难写出彩的。
好写是因为套话多,“腾笼换鸟”、“动能转换”,隨便堆砌几个词就能凑数。
难写是因为,大家都这么写,领导早就看吐了。
但李昂这段话,不一样。
“既要破除『恋旧情结』,敢於向高耗能產业动刀;“
”又要防止『喜新厌旧』,避免传统產业一关了之;“
”还要警惕『贪大求洋』,盲目引进不服水土的高新项目。”
“既要……又要……还要……”
张承明的手指颤了一下。
这个句式!
这个排比的节奏!
甚至是这种辩证的思维方式!
这分明就是区长的口头禪!
区长在內部开小会的时候,最喜欢用这种句式来强调工作的复杂性。
但这属於领导的个人语言习惯,从来没在公开文件中出现过。
这小子是怎么知道的?
难道仅仅靠看那几个小时的视频?
张承明感觉喉咙有些发乾。
他下意识地端起杯子,却发现杯子是空的。
他顾不上喝水,继续往下看。
如果说前面的语言风格只是让他惊讶。
那么接下来的內容,直接让他感到了一丝寒意。
针对城南工业园区的殭尸企业清理问题。
李昂写道:“对於那些长期占地、常年亏损、常態化停產的『三常』企业。“
"必须下猛药、出重拳,该清退的清退,该置换的置换,决不能让园区变成『养老院』。”
“养老院”。
这三个字,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张承明的瞳孔。
上周一的区长办公会上,区长拍著桌子骂城南园区管委会主任。
用的原话就是——“你们把园区搞成了养老院!”
当时是闭门会议。
没有录像,没有录音。
参会的只有副区长和几个核心部门的一把手。
李昂绝对不可能知道这件事。
巧合?
这世上真有这种巧合?
还是说,这个年轻人的思维高度,已经完全和区长同频了?
他能精准地预判到区长看到这些烂摊子时,会產生什么样的情绪,会骂出什么样的词?
如果是后者……
张承明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后背一阵发麻。
这太可怕了。
这哪里是写稿子?
这简直就是“灵魂附体”!
“老张,怎么了?”
旁边,王建国终於坐不住了。
他看著张承明那张阴晴不定的脸,心里直犯嘀咕。
一份新人写的初稿而已,至於看这么久吗?
难不成写得太烂,把主任气出好歹来了?
王建国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放,晃晃悠悠地凑了过来。
脸上掛著那副过来人的招牌假笑。
“是不是格式不对?还是逻辑乱了?”
“我就说嘛,这种大稿子,还得咱们老人……”
话没说完。
他的视线落在了张承明手里的稿子上。
只一眼。
王建国的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他看到了一个小標题。
《以“亩均论英雄”倒逼企业转型》。
“亩均论英雄”。
这五个字,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得王建国脑瓜子嗡嗡作响。
这个提法,他琢磨了半个月。
一直想用在自己的调研报告里,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不够响亮,不够切题。
结果被李昂轻描淡写地用在了这里。
而且用得恰到好处,如神来之笔!
王建国不信邪。
他一把抢过稿子的后半部分。
那是“下一步工作打算”。
也是最考验笔桿子功力的地方。
既要落实上级精神,又要结合本区实际,还要有具体的抓手。
“实施『零地技改』工程……”
“建立『红黄绿』三色评价机制……”
“推行『拿地即开工』审批模式……”
一条条,一款款。
乾脆利落,直击要害。
没有一句“加强领导”的废话。
全是实打实的乾货!
尤其是那个“拿地即开工”。
这是隔壁先进区正在试点的经验,区长羡慕很久了.
一直想在江州区推行,但苦於没有具体的方案。
李昂竟然直接把它写进了总结讲话里!
这等於是在帮区长吹响衝锋號!
王建国的手开始抖了。
他是个识货的人。
正因为识货,他才更清楚这份稿子的份量。
这根本不是什么初稿。
这就是终稿!
甚至比他们平时反覆修改了十几遍的终稿还要完美!
如果让他来写,给他三天时间,他也写不出这种高度。
更別说这种仿佛区长附体般的语感了。
“这……”
王建国张了张嘴,嗓子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他想挑刺。
想找出一个错別字,或者一个標点符號的错误,来挽回一点面子。
但他失败了。
整篇稿子,行云流水,无懈可击。
王建国默默地把稿子放回桌上。
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然后,他退回自己的座位。
一屁股坐下。
椅子发出“嘎吱”一声,在死寂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
拿出打火机。
“咔噠。”
没打著。
“咔噠。”
还是没打著。
他的手抖得太厉害了。
另外两个科员看著王建国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面面相覷。
他们虽然看不懂稿子的门道。
但他们看得懂王建国的表情。
那是被彻底碾压后的绝望。
李昂依然站在那里。
神色平静,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甚至还抬手看了一眼手錶。
六点十分。
食堂的红烧肉应该还没卖完。
“小李。”
张承明终於开口了。
他抬起头,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震惊,有疑惑,还有一种发现了稀世珍宝的狂热。
“这真的是你……”
张承明顿了一下,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有点愚蠢,但还是问了出来。
“是你一个人,用一下午时间写出来的?”
全办公室的目光都集中在李昂身上。
等待著他的答案。
李昂微微点头。
语气谦逊,態度诚恳。
“是的,主任。”
“时间太紧,我只能把以前在学校学的一些理论。”
“结合咱们区的视频资料,大概拼凑了一下。”
“很多提法可能不太成熟,也就是个草稿。”
“还得请您和各位前辈多把关,多斧正。”
草稿?
拼凑?
不太成熟?
王建国嘴里的烟,“啪嗒”一声掉在了裤子上。
烫出了一个洞。
但他毫无反应。
这特么叫草稿?
那你让我们这些写了几十年材料的人,写的都是什么?
垃圾吗?
这就是最极致的凡尔赛!
杀人诛心啊!
张承明深吸一口气。
他没有再说什么客套话。
在这个级別的稿子面前,任何点评都是多余的。
他猛地站起身。
动作幅度之大,差点带翻了椅子。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那叠a4纸,像抓著一份关乎生死的绝密情报。
“小李,你……”
张承明看著李昂。
不再是看下属,而是在看一个平等的,甚至需要仰视的合作伙伴。
“你先別走。”
“等我消息。”
说完。
张承明转身就走。
步伐急促,甚至带著一路小跑。
直接衝出了办公室的大门。
方向——走廊尽头。
那是区长的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