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副区长那辆黑色的奥迪a6,刚刚消失在街道的拐角。
整个口袋公园的工地上,还洋溢著一股难以抑制的喜悦。
“马主任,您这下可是在区领导面前,结结实实地露了个大脸啊!”
“是啊!咱们红星街道多久没被区领导这么当眾表扬过了?”
“还不是马主任和李主任领导有方!”
几个街道办的同事围著马卫国,脸上全是与有荣焉的兴奋。
马卫国听著这些话,心里舒坦得像是三伏天喝了冰汽水,从头爽到脚。
他摆了摆手,嘴上谦虚著,脸上的褶子却笑成了一朵菊花。
“都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共同努力!”
他偷偷瞥了一眼不远处正和工人们交待最后清场事宜的李昂,心中感慨万千。
贵人!
这年轻人,就是自己命里的贵人啊!
马卫国哼著不成调的小曲,脚步轻快地走回了自己那间“临时”办公室。
他甚至在想,等过两天“睦邻公园”正式剪彩掛牌了,自己是不是该找个由头,把那间最好的大办公室,名正言顺地彻底让给李主任。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一个区委办公室的年轻干事走了进来,表情严肃。
“马主任,区信访办的特急督办件,需要您签收。”
马卫国的心里“咯噔”一下。
特急督办件?
他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接过那个厚实的牛皮纸文件袋,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送走干事,马卫国关上门,带著一丝疑惑拆开了文件袋。
当他抽出里面的文件,看清第一页上那几个加粗的黑体字时,他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全褪光了。
《关於清河小区赵秀兰户拆迁遗留问题的信访维稳工作督办单》。
赵秀兰!
这个名字,像一根冰冷的针,狠狠扎进了马卫国的神经里。
他感觉自己的手都开始抖了。
怎么是她?
怎么会是这个全区最难缠的老太婆?
马卫国不死心地往下看。
文件內容並不复杂,却字字诛心。
督办件的核心內容,直指辖区內那位大名鼎鼎的“钉子户”——赵大妈,赵秀兰。
几年前旧城改造,赵大妈因为对拆迁补偿款的金额极度不满,拒绝签字。
从半年前开始,她採取了一种让所有人都没辙的抗议方式。
每天早上八点,她都会准时带著一个小马扎,一个暖水瓶,还有一团毛线,准时出现在区政府的大门口。
她不哭,不闹,也不喊口號。
她就坐在离大门不远不近的地方,安安静静地坐下,织毛衣。
一织就是一天,直到下午五点政府下班,她才收起东西,慢悠悠地坐公交车回家。
风雨无阻。
她的存在,就像一道扎眼的“风景线”,一记无声的耳光,天天抽在全区干部的脸上。
来来往往的市民怎么看?来区里办事的投资商怎么看?来视察的上级领导又怎么看?
这已经成了影响全区信访维稳工作的“头號难题”。
马卫国继续往下翻,手心已经全是冷汗。
文件后面附上了歷年来街道办与赵大妈的接触记录。
一任又一任的干部,一波又一波的工作组,想尽了办法。
送米送油送温暖?
老太太接过东西,然后把人连带著东西一起骂出家门。
讲政策讲道理?
她油盐不进,就认一个死理:“別人家那个谁谁谁,凭什么比我家多拿两万?”
想来硬的?
派人刚一靠近她那栋摇摇欲坠的违建小楼,她就直接搬个凳子坐在门口,旁边放著菜刀,扬言谁敢动她房子一砖一瓦,她就当场血溅五步。
她就是一块典型的“滚刀肉”,软的硬的都不吃,让你无从下口。
而现在,隨著“创文”工作的全面深入,市容市貌大整治,她那栋严重影响观瞻的违建小楼,被列入了必须拆除的名单。
这一下,彻底把矛盾推到了顶点。
文件翻到最后一页。
马卫国看到了一行龙飞凤舞的亲笔批示,那熟悉的签名让他心臟都停跳了半拍。
区委书记的亲批!
“一周內,务必解决。”
短短七个字,每一个字都像一座大山,压得马卫国喘不过气来。
他拿著这份文件,感觉它比刚才的挖掘机挖斗还要沉重。
垃圾山的问题,再难,也是公对公。
大家都是体制里的人,总有道理可讲,总有利益可以交换。
可眼前这个,是公对私!
对方是一个完全不按常理出牌,讲理讲不通,动武又不敢动的老太太!
这怎么解决?
一周之內?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马卫国在自己这间小办公室里,像一头困兽,焦躁地来回踱步。
他一会儿想,要不自己亲自上门,豁出这张老脸不要了,给她跪下求她?
不行,这老太婆只会觉得你心虚,更加得寸进尺。
一会儿又想,要不再去申请一笔专项资金,满足她的要求?
更不行!开了这个口子,以后所有拆迁户都有样学样,工作彻底没法干了。
他的脑子里一团乱麻,之前因为口袋公园项目成功而带来的所有喜悦和成就感,此刻都已烟消云散。
只剩下无尽的焦虑和恐惧。
那一晚,马卫国彻底失眠了。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赵大妈那张布满皱纹却又无比倔强的脸,和区委书记那份冷冰冰的批示。
他感觉自己头顶上本就不富裕的头髮,正在一根一根地悲壮牺牲。
第二天一早。
街道办的同事们惊讶地发现,他们的马主任像是被抽走了魂一样。
他顶著两个硕大的黑眼圈,脸色蜡黄,眼神涣散,手里死死地攥著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仿佛那是他的救命稻草。
在所有同事心知肚明,又带著几分同情的目光注视下。
马卫国没有丝毫犹豫,径直穿过了办公大厅。
他的目標明確。
他推开了那间他曾经最熟悉,如今却比自己办公室去得还勤的门。
李昂正在看一份关於“创文”工作的文件,见到马卫国这副模样,有些意外。
“马主任,你这是……”
话还没问完。
马卫国已经走到了他面前,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见了班主任。
他颤抖著手,將那份滚烫的文件,恭恭敬敬地放在了李昂的办公桌上。
他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哭腔,近乎哀求。
“李……李主任,救救老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