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
走进来的男人没穿西装。
他身上套著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的深色羊毛衫。
头髮有些花白,没染,也没打髮蜡,软软地搭在额前。
脸上架著一副黑框眼镜,眼角的皱纹很深,笑起来的时候,像个在大学里教了一辈子书的老教授。
这就是陈怀安。
东海省委组织部副部长,省人社厅厅长。
手里握著全省干部人事调动大权的正厅级实权人物。
赵霖像弹簧一样从沙发上弹起来。
他双手贴在裤缝边,头微微低著,大气都不敢喘。
陈怀安没看赵霖,也没看李昂。
他径直走到窗台边。
那里摆著一盆叶子有些发黄的春兰。
陈怀安拿起旁边的小喷壶,对著兰花叶片按了几下。
呲——呲——
细密的水雾喷洒而出。
原本有些发乾的空气,一下子湿润了不少。
屋里那种剑拔弩张的对峙感,也被这两声轻微的喷水声,冲得乾乾净净。
这就是气场。
不需要说话,不需要瞪眼。
只需要一个隨意的动作,就能把控全场的节奏,把这里变成他的主场。
赵霖咽了口唾沫。
“陈厅长。”
陈怀安放下喷壶,掏出手帕擦了擦手,这才转过身。
他的目光落在李昂身上,眼神温和,没有任何审视的味道。
“你就是李昂吧?让你久等了。”
李昂在陈怀安进门的那一刻,就已经站了起来。
他没有像赵霖那样诚惶诚恐,也没有像普通学生那样手足无措。
他站在沙发前,双脚不丁不八,双手自然下垂。
听到陈怀安的话,李昂微微欠身。
这个欠身的幅度很有讲究。
大概十五度。
既表示了对长辈和上级领导的尊重,又保留了作为客人的体面。
“陈厅长好。”
声音清朗,中气十足。
不卑不亢。
没有因为对方的身份而諂媚,也没有因为对方的隨和而放肆。
赵霖在一旁看得眼皮直跳。
这动作太標准了。
標准得就像教科书里走出来的一样。
在体制內,下级见上级,怎么站,怎么笑,怎么打招呼,都是有学问的。
太热情显得轻浮,太拘谨显得小家子气。
李昂这个度,拿捏得简直完美。
哪怕是赵霖自己,在这个位置上干了五年,也不敢说能比李昂做得更好。
陈怀安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里,亮了一下。
他阅人无数。
每年经过他手提拔、考察的干部,不知凡几。
现在的年轻人,见到他,要么嚇得话都说不利索,要么急著表现自己,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他看。
像李昂这样,稳得像块石头的,真不多见。
有点意思。
陈怀安笑著摆摆手。
“坐,坐下聊。”
“到了我这儿,就別搞那些虚头巴脑的规矩了。”
他说著,自己也拉过一张椅子。
但他没有坐到书桌后面那张象徵著权力的宽大老板椅上。
而是把椅子拉到了茶几对面,和李昂面对面坐了下来。
这个距离,不到一米。
这种姿態,叫平等交流。
通常只有在接待同级別的干部,或者是极为看重的学者时,陈怀安才会这么做。
这是一种善意的释放,也是一种更高明的试探。
如果李昂因为这个举动而放鬆警惕,或者因为受宠若惊而失態,那他在陈怀安这里的分数,就会大打折扣。
李昂依言坐下。
屁股依旧只坐了椅子的三分之二。
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姿態没有任何变化。
仿佛坐在他对面的,不是一位正厅级高官,而是一个普通的邻家大叔。
但他眼中的那份尊重,却始终没有减少半分。
这种稳重,让陈怀安脸上的笑容更浓了几分。
他拿起茶几上的暖水瓶。
赵霖刚想伸手去接,却被陈怀安用眼神制止了。
陈怀安亲自拿著暖水瓶,给李昂面前那个一次性纸杯里续水。
水流冲入杯中,茶叶翻滚。
“年轻人爱喝茶的不多。”
陈怀安隨口说道,语气像是在拉家常。
“这茶叶是我老家自己种的,不值钱,但味道还算正,尝尝。”
李昂双手扶著杯沿,身体微微前倾,以示感谢。
“谢谢陈厅长。”
“茶无贵贱,適口者珍。”
“能喝到陈厅长家乡的茶,是我的荣幸。”
话不多,却接得滴水不漏。
既捧了领导,又展示了自己的修养。
陈怀安放下暖水瓶,把身子靠在椅背上。
他没有急著说话,而是摘下眼镜,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绒布,慢慢地擦拭著镜片。
屋里很安静。
只有绒布摩擦镜片的细微沙沙声。
这种沉默,比刚才赵霖製造的那种压力,要强上一百倍。
赵霖站在旁边,感觉后背已经湿透了。
他知道,这是老板在思考。
也是在给李昂施压。
如果李昂这时候主动开口找话题,那就落了下乘。
说明他沉不住气。
一秒。
两秒。
十秒。
李昂静静地坐著,目光落在那个纸杯上,看著热气裊裊升起。
呼吸平稳,神色如常。
他就那么等著。
哪怕等到天荒地老,他似乎也不会有一点不耐烦。
好定力。
陈怀安重新戴上眼镜。
镜片后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之前的温和儒雅,在这一刻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
那种在官场沉浮几十年积淀下来的压迫感,如同一张大网,朝著李昂罩了下来。
接下来,是正题。
陈怀安亲自拿起暖水瓶,为李昂面前已经凉了的茶杯续上热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