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睁睁地看著李昂,这个本该是待宰羔羊的学生,
以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从容姿態,无视了待客的沙发,无视了正襟危坐的校长。
他迈开脚步,径直走向了孙校长的办公桌。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了陈岩的心跳上。
这个学生,他想干什么?
他疯了吗?
然而,李昂只是从办公桌旁走了过去。
他的目光,平静地从孙校长那张因惊愕而略显僵硬的脸上移开,仿佛已经完成了对他这个人的“评估”。
他没有停顿,转身,踱步走向孙校长身后。
走向那面墙壁上,唯一掛著的一幅裱起来的书法作品。
这个动作,彻底打乱了孙校长所有的节奏。
孙校长感觉自己被无视了。
不是那种年轻人的故意挑衅,而是一种来自更高层级的,对自己这个级別人物的彻底无视。
就好像,他孙建业,这间办公室的主人,根本不值得对方第一时间去关注。
李昂背对著孙校长,以及站在门边的陈岩。
他的双手,极其自然地负在了身后。
这是一个典型的老干部姿態,却出现在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身上,没有半分违和感。
他微微仰头,端详著那幅字。
办公室里,陷入了一种比刚才更加诡异的安静。
孙校长和陈岩都愣住了。
那幅字,是孙校长自己的得意之作,写的是“厚德载物”四个大字。
平日里,只有身份对等的客人,或是上级领导来了,他才会矜持地介绍两句,並藉此收穫一些恭维。
一个学生,敢背对著校长,品评他的墨宝?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孙校长惊疑不定的目光,死死地盯著李昂的背影。
他很想呵斥一声,问他到底想干什么。
但他开不了口。
对方那副閒庭信步的姿態,那副旁若无人的气度,让他產生了一种荒谬的错觉。
仿佛,李昂才是这间办公室的主人,而他孙建业,只是一个等待下属匯报工作的旁观者。
在孙校长那愈发凝重的目光中,李昂终於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因为环境的极度安静,而清晰地迴荡在办公室的每一个角落。
他用一种带著些许点评意味的语气,缓缓说道:“这幅字,笔力雄健,颇有气势。”
听到这句话,孙校长心里的惊疑,稍稍褪去。
一丝得意,悄然升起。
原来……是在拍马屁。
他就说嘛,一个学生,再怎么能装,还能翻了天不成?
看来,这小子也是个懂人情世故的,知道先捧一句,缓和一下气氛。
然而,还没等他嘴角的弧度彻底扬起来。
李昂的下一句话,却让他心里猛地一跳。
“可惜。”
李昂轻轻吐出两个字。
“锋芒太露,少了些藏锋的內敛和圆融。”
“写字如此,做人做事,亦然。”
这句话,像一把无形的手术刀。
精准,锐利,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瞬间剖开了孙校长用几十年时间,苦心经营起来的威严外壳。
將他那“谨慎有余,魄力不足”的真实性格,血淋淋地暴露在了空气中。
这已经不是在评字了!
这是在评他这个人!
是在敲打他!
孙校长的心神,剧烈震动。
他脸上那副故作威严的表情,再也维持不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白。
他感觉自己的后背,瞬间就渗出了一层冷汗。
这种评价,这种一针见血的敲打……
他只在两个人那里听到过。
一个是市里的主管领导。
另一个,是省里下来巡视的大人物。
而现在,说出这句话的,是一个他连名字都才刚刚记住的学生!
墙边的陈岩,更是大气都不敢喘。
他跟在孙校长身边多年,比谁都清楚,“锋芒太露”这四个字,对孙校长而言意味著什么。
那是孙校长內心深处最不愿被人提及的痛处。
他仕途止步於此,就是因为早年行事过於张扬,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从此,他便將“藏锋”二字作为座右铭,却也因此变得谨小慎微,畏首畏尾。
这件事,是学校的绝密,只有极少数核心圈子的人才知道。
这个李昂,他是怎么知道的?
难道……他真的……
陈岩不敢再往下想,他看著李昂的背影,眼神已经从最初的探究,变成了深深的惊惧。
还没等主僕二人从这巨大的震惊中反应过来。
李昂已经转过了身。
他脸上,没有半分“指点江山”后的得意。
那神情,平静得仿佛刚才只是隨口感慨了一句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看都没再看办公桌后呆立的孙校长一眼。
径直,走向了待客区的沙发。
在陈岩那已经麻木的注视下,极其自然地坐了下来。
黑色的真皮沙发,因为他的重量,微微下陷。
他身体微微后仰,脊背却依旧挺直。
双手分开,隨意地搭在了膝盖上。
整个姿態,从容,放鬆,又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主导气场。
仿佛这里,本就是他的办公室。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李昂没有得到任何邀请,却以一种顛覆性的方式。
完成了“点评领导->自行落座”这一系列反客为主的动作。
他彻底掌控了这间办公室的节奏和气场。
孙校长呆立在办公桌后,大脑一片空白。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接见一个惹了麻烦的学生。
他感觉自己,是在接受某位背景通天的上级领导,一次不动声色的敲打和检阅。
对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充满了深意。
先是敲门,展示礼数。
再是无视,施加压力。
然后点评墨宝,一语道破自己的性格弱点。
最后自行落座,反客为主。
一套组合拳下来,他孙建业几十年的官场歷练,被击得粉碎,毫无还手之力。
这学生……不,这哪里是学生!
这分明就是个在官场里浸淫了几十年的老狐狸!
就在孙校长心神恍惚,不知所措之际。
已经安然坐定的李昂,抬起了眼皮。
他望向那个还傻傻地站在办公桌后面的,江州大学的最高掌权者。
平静地,开口说道:
“孙校。”
“站著干什么?”
“坐下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