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藏背后的手
    车轮碾过乾燥的尘土，扬起一阵令人室息的烟雾。
    霍尔曼的商队离开萨克拉门托已有两日，早已远离了城市的喧器，驶入了加州中央山谷那广袤而又单调的荒野。
    旅途是枯燥的。
    目之所及，除了偶尔出现被烈日烤得捲曲的橡树，便只剩下连绵起伏，如同凝固了的金色海洋般的乾草坡。
    所有人都发现，自从离开萨克拉门托后，商队里的气氛就变得愈发古怪。
    他们的老板霍尔曼先生，和那位据说背景通天的华人“陈先生”，两人之间的裂痕，似乎正在变得越来越大。
    霍尔曼大部分时间都骑著马，独自在队伍的最前方领路，阴沉著脸，一言不发，只有在他最信任的僕人汤姆上前送水时，才会低声咒骂几句。
    而那位陈先生，则始终待在那辆被六名精锐火枪手重重守护的马车里，除了偶尔掀开帘子透气，几乎从不露面。
    这支队伍，就像一头拥有两个大脑却互相排斥的怪兽，在压抑的沉默中，缓缓地向著蒙特雷的方向移动。
    第三日午后，地平线上终於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那是一个孤零零地矗立在荒野之中的驛站，名为“孤狼驛站”。
    几栋由原木和泥土搭建的简陋建筑—
    一间酒馆、一间兼作邮局的杂货铺、以及一个巨大的马厩，构成了这个文明世界边缘的前哨站。
    “所有人原地休整！”霍尔曼驱马来到队伍中央，用他权威嗓音下令，“补充淡水和马料！我们在这里停留两个小时！”
    护卫们如释重负，纷纷下马活动筋骨，伙计们则开始忙碌地卸下水桶，准备补充给养。
    就在这片短暂的混乱中，一直跟在霍尔曼身后的汤姆，脸上带著恭敬和一丝恳求，走上前去。
    “老板，”他搓著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我想去那边的邮局一趟，给我密苏里的老家寄一封信，报个平安。您看————”
    霍尔曼正因为旅途的顛簸和心中的烦躁而憋著一肚子火，听到这个请求，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一只苍蝇：“去吧去吧，別耽误太久！一个餵马的，屁事倒不少！”
    “是！是！谢谢老板！”汤姆脸上露出感激涕零的表情，连连点头哈腰，然后快步向著那间小小的邮局跑去。
    而在不远处的马车里，陈默透过车窗帘子的缝隙，静静地看著这一切。
    当他看到汤姆那急切的背影时，他那张平静的脸上，缓缓地勾起了一丝冰冷的笑意。
    汤姆快步走进了那间兼作邮局的杂货铺。
    他没有理会货架上那些落满灰尘的商品，而是径直走到了柜檯前，从那个看起来昏昏欲睡的邮政老板手里，买下了一张信纸和一个信封。
    他走到一个光线昏暗的角落，借著从窗外透进的微光，开始用一种潦草的字跡，写下一封看似普通的家信。
    信的內容，充满了对加州生活的抱怨和对家人的思念。
    但如果有人能將这封信的每一个单词的第三个字母提取出来，就能拼凑出一段截然不同的、冰冷而又精准的情报。
    这，正是平克顿侦探事务所內部通用的基础加密方式之一。
    他写得很快，脑海中飞速地组织著从霍尔曼和陈默那里得到的、那些真假参半的情报：“目標c.m.（陈默）与h.（霍尔曼）確认是扳倒米勒与汉弗莱的核心人物。
    经多方试探，初步查明其行动逻辑：h.负责前台交涉，c.m.为幕后主脑。二人目前关係出现裂痕，h.对c.m.的强势表现出明显不满，是可利用的突破口。”
    “关於扳倒汉弗莱的关键，h.酒后透露，是马丁代表掌握了其致命把柄”。经c.m.侧面证实，此把柄”来源於一名雄鹰俱乐部內部的女性告密者。
    目前该告密者已被c.m.送离萨克拉门托，下落不明，线索中断。”
    “关於扳倒米勒，c.m.称其为汉弗莱倒台后的连锁反应，主要依靠商业手段和运气，未透露更多细节，但可信度较高。”
    “总结：目標c.m.此人行事縝密，智力超群，但极度依赖情报优势和盟友执行。h.贪婪且自负，可继续接触，作为策反的备用选项。”
    “商队最终目的地：蒙特雷。目的：面见总督，寻求政治庇护並巩固胜利果实。请求事务所立刻在蒙特雷布下监控，等待指令。”
    写完最后一个字，汤姆將信纸仔细折好，装入信封，用火漆封缄。
    信封上的收信地址，不是任何一个具体的人名，而是旧金山一家毫不起眼的贸易行。
    那里，是平克顿侦探事务所在整个加州最重要的情报中转站之一。
    做完这一切，他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在黑暗中行走的猎人，终於將猎物最关键的情报，送回了主人的手中。
    当汤姆走出邮局，回到那片喧囂的营地时，霍尔曼依旧在不耐烦地催促著伙计们装运物资。
    而那辆属於华人的马车，则依旧安静地停在原地，仿佛一个与世隔绝的孤岛。
    汤姆低著头，脸上重新换上了那副谦卑恭顺的表情，回到了自己的岗位上。
    他没有注意到，就在他转身的瞬间，马车的帘子，被一只苍白的手，轻轻地放了下来，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很好，”车厢內，陈默在心中自语，“这只信鸽，已经飞向了错误的方向””
    。
    他知道，汤姆这名专业的平克顿探员，会將这份真假参半的情报，传递给他背后那位神秘的僱主。
    这足以將敌人的注意力，暂时引向错误的泥潭。
    但，这还不够。
    一个隱藏在暗处的敌人，远比一个站在明处的对手更危险。
    他不喜欢这种被动地等待对方出招的感觉。
    他不仅要知道敌人想听什么，他更要知道，那个躲在幕后，付钱让这只“鹰眼”来窥探自己的到底是谁。
    陈默没有再犹豫，他用敲击了一下身旁的车厢壁。
    “阿四。”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木板。
    守在车门外的一名火枪手立刻会意，对著不远处一个正在检查马匹装备的精於同伴，使了个眼色。
    片刻之后，那名被称为“阿四”的年轻火枪手，掀开帘子，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先生，您有何吩咐？”
    “驛站的邮政马车，什么时候出发？”陈默没有废话，直接问道。
    “半小时后，先生。”阿四立刻回答，“他们会沿著南下的主路，前往下一个中转站，最后抵达旧金山。
    “很好。”陈默点了点头，他从怀中，拿出了一个装著二十美元的沉甸甸钱袋，递了过去。
    “挑一匹最好的快马，带足三天的水和乾粮。”陈默的语气，不带任何感情波澜，“我需要你，像个幽灵一样跟上那辆邮政马车。”
    阿四的呼吸，瞬间屏住了。
    陈默看著他，继续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下达著指令：“你的任务，不是去拦截，更不是去抢夺。我需要你，亲眼看一看，那个叫汤姆的伙计寄出的那封信，在旧金山的中转站，最终会落到谁的手里。”
    “盯住那个接头的人。”陈默的眼中，闪烁著冰冷的光芒，“我要知道他的一切，他的长相，他的衣著，他从哪里来，最后又去了哪里。”
    “你的任务只是跟踪和观察，不要打草惊蛇。”他最后叮嘱道，“记住，你的安全是第一位的。如果中途有任何暴露的风险，立刻放弃任务，保全自己。明白了吗？”
    “明白了，先生！”阿四没有丝毫的犹豫，他接过钱袋，將右拳重重地捶在自己的左胸上，沉声应道。
    “去吧。”
    阿四不再多言，对著陈默，行了一个標准的军礼，然后便转身，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马车。
    不到十分钟后，驛站马厩的后方，一道黑影牵著一匹神骏的黑马，悄然离开了营地，融入了那片广袤而又充满了未知危险的荒野之中。
    车厢內，再次恢復了寂静。
    陈默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现在，该看一看，那只藏背后的手，到底是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