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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6章 来自堪萨斯的中国梦
    梅根·安德森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坐在一架飞往北京的航班上。
    她今年十九岁,堪萨斯州托皮卡市人。
    高中毕业一年了,同届的同学要么在州立大学啃汉堡欠学贷,要么在沃尔玛收银台前数日子。
    她本来也该走上这条路的,但她妈妈欠了四万三千美元的学贷,为此在牙科诊所打了十九年工,到现在每个月还在还。
    四万三。
    这个数字在梅根十四岁那年第一次从妈妈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后来查了查联邦数据,发现这算少的。
    2014年美国大学毕业生人均学贷负债是三万三千美元,而且这个数字每年都在涨。
    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一年学费加食宿超过三万五,私立学校就更离谱了,纽约大学一年六万出头,四年下来就是二十四万。
    二十四万美元。
    她爸在福特汽车组装厂干了一辈子,年薪也就四万出头。
    所以当高中毕业那天晚上,梅根坐在臥室地板上,对著电脑屏幕上各所大学的学费清单发呆时,她做了一个决定。
    不上了。
    或者换个说法,不在美国上了。
    这个念头最初来自一部电影。不,应该说来自一个人。
    成龙。
    梅根从小就是成龙的死忠粉。五岁时在电视上看《尖峰时刻》,被那个会用梯子打架、从楼顶跳下去还能笑著站起来的东方男人迷得神魂顛倒。她妈说她八岁之前每天晚上都要抱著一张成龙的dvd封面才能睡著。
    后来她把成龙的电影全看了一遍,再后来开始看他的採访、纪录片、幕后花絮,再再后来,她开始对成龙身后那个国家產生了兴趣。
    中国。
    一个拍电影连替身都不用的男人的国家,能差到哪里去?
    当然,cnn和fox告诉她的另一个故事。
    关於雾霾、关於拥挤、关於网际网路被封锁、关於人人穿一样的衣服走在灰濛濛的大街上。
    她高中的世界地理老师格林太太甚至在课上说,中国很多地方还没有抽水马桶。
    梅根半信半疑。
    但学费这件事,她查得很清楚。
    清华大学。中国排名第一的理工科大学,世界排名前五十。文科和社会科学方向也在不断上升。
    英文授课的国际项目学费每年两万六千元人民幣。
    按当时的匯率算,大约四千两百美元。
    四千两百。
    梅根把这个数字反覆看了三遍,確认小数点没有错位。
    堪萨斯州立大学一个学期的州內学费就比这贵。
    而且中国政府还有一套专门针对外国留学生的奖学金体系。
    梅根申请的是中国政府奖学金,全额资助,覆盖学费、住宿费、每个月还有生活补贴。
    需要提交的材料也不算复杂,sat成绩单、高中毕业证公证件、无犯罪记录、一份个人陈述、两封推荐信,再加上一张国际旅行健康检查证明。
    她的sat考了1960分。不算顶尖,但对於申请中国大学的英文授课项目来说完全够用了。而且作为英语母语者,她连托福都不用考,hsk中文水平考试也只需要达到四级。
    梅根花了三个月突击,勉强通过了hsk四级。
    她能听懂“你好”“谢谢”“多少钱”,能磕磕巴巴地点菜,但要是让她跟计程车司机辩论北京堵车的原因,那还差得远。
    录取通知书在六月底寄到了托皮卡。
    jw202表和通知书一起装在一个印著清华校徽的大信封里。
    梅根的妈妈拿著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你確定这不是诈骗?”
    不是诈骗。
    x1签证在七月中旬拿到,一切顺利。
    八月二十一號,梅根登上了从堪萨斯城飞往北京的航班。中间在旧金山转机,总航程十六个小时。
    她隨身带了两个箱子、一个背包、一台用了三年的联想笔记本电脑、三百美元现金,以及一颗忐忑到快要蹦出嗓子眼的心。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北京时间下午两点。
    首都机场三號航站楼。
    梅根走出廊桥的第一反应是,这个航站楼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个美国机场都大。
    不是大一点,是大很多。穹顶的钢结构在阳光下泛著金属光泽,自动扶梯一层一层往下铺,指示牌上的中英双语清晰明了。
    第二个反应是热。北京八月底的空气又潮又闷,跟堪萨斯完全不一样。
    过海关的时候排了二十分钟的队。边检人员看了看她的护照和签证,盖了章,全程没说一句话。效率很高。
    出了到达大厅,梅根掏出手机。
    没有信號。
    不对,有信號,但打不开谷歌。打不开脸书。打不开推特。连gmail邮箱都转了半天圈圈,最后显示连接超时。
    梅根站在到达大厅出口处,举著手机,茫然地看著屏幕上那个永远转不完的加载圆圈。
    这就是格林太太说的那个“被封锁的网际网路”。
    她提醒自己冷静。
    行前在留学论坛上看过帖子,知道要解决这个问题需要装一个叫vpn的东西。
    论坛里有人推荐了几款,她出发前下载了一个备用的。
    梅根在角落找了个座位坐下来,打开vpn,选了日本节点,等了大概三十秒。
    谷歌亮了。
    行,问题解决。
    但紧接著她发现了一件更让她意外的事。航站楼的免费wifi连接页面上,弹出来一个二维码,上面写著“扫码连接,畅享高速上网”。
    扫码?
    梅根歪著头看了半天那个黑白方块。旁边一个中国女孩注意到了她的困惑,用带著口音的英语主动搭话,问她是不是需要帮忙。
    “你用手机摄像头扫这个就行了。”女孩说。
    梅根照做了。弹出来一个页面,让她输入手机號验证。但她的美国手机號收不到验证码。
    女孩帮她用自己的號码验证了一下,wifi连上了。速度很快。
    “你是留学生?”女孩问。
    梅根点头。
    “那你得先办一张中国手机卡,”女孩说,
    “机场出口左转就有营业厅。然后下一个叫引力的,还有支付宝,差不多就够用了。”
    “这些是什么?”
    “聊天的、付钱的、打车的、点外卖的、买东西的。”
    女孩掰著手指头数,“基本上你在中国需要做的所有事,手机上都能搞定。”
    梅根半信半疑地办了一张手机卡。
    月费五十八块人民幣,合不到十美元,含两个g的流量和一百分钟通话。比她在美国的at&t套餐便宜了將近十倍。
    她按照那个女孩的建议,下载了一堆app。
    引力,一个绿色图標的社交软体。界面很乾净,註册的时候需要手机號。
    回音,一个短视频平台。梅根刷了两下,差点没放下来。
    全是各种十五秒的短片,做饭的、跳舞的、拆快递的、甚至还有一个穿著连帽衫的中国男生在弹吉他。
    算法推荐得离谱地准,梅根才看了三条关於猫的视频,后面推的全是猫。
    脉搏支付。这个最让她震惊。扫一下二维码就能付钱?不用信用卡?不用刷卡机?不用签字?
    梅根站在机场一楼的便利店前,看著前面的中国旅客掏出手机,对著柜檯上的一个小方牌扫了一下,滴一声,走人了。整个过程不到三秒钟。
    她呆呆地站了好一会儿。
    堪萨斯的沃尔玛,刷一次信用卡要等十五秒,还要签字,还要等小票列印出来。
    这不是落后。
    这跟cnn说的完全不一样。
    梅根在便利店买了一瓶矿泉水,三块钱。她学著前面那个人的样子,用刚註册的脉搏支付扫了一下。
    画面弹出一个“支付成功”。
    三块。四毛八分美元。
    她没忍住笑了一下。
    走出航站楼的瞬间,热浪扑面而来。梅根拖著两个箱子往计程车候车区走,但队伍排得很长。
    旁边有个穿制服的机场工作人员用英语喊:“网约车在b区上车,手机下单更快。”
    梅根打开手机,找到了一个叫高德的地图app。里面有个打车的入口。她叫了一辆车。
    三分钟后,一辆白色的日產轩逸停在了她面前。
    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北京大叔,看了看她的行李箱,主动下车帮忙塞进后备箱。
    梅根坐上后座,空调吹过来,整个人活了过来。
    “清华大学是吧?走四环还是五环?”司机用普通话问。
    梅根只听懂了“清华大学”。她点点头。
    车子驶上高速公路。
    窗外的景象跟她想像中完全不一样。
    没有灰濛濛的天空。今天北京的天很蓝。
    没有破旧的楼房。沿途全是玻璃幕墙的写字楼,路面乾净整洁,绿化带修剪得齐齐整整。
    司机的手机导航发出提示音,是高德地图的声音。
    “前方五百米有测速摄像头,请注意您的车速。”
    梅根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天际线。
    四十二分钟后,车子拐进了一条林荫道。道路两旁是高大的梧桐树,阳光透过树叶在地面洒下一片一片的光斑。
    前方出现了一座古朴的门楼,灰瓦白墙,上面写著四个她认识的汉字。
    清华大学。
    门口熙熙攘攘全是人。拖著行李箱的新生,举著手机拍照的家长,穿著印有院系名称文化衫的志愿者,还有几个扛著长枪短炮的记者。
    梅根付了车费。六十三块人民幣。十美元出头。从首都机场到清华大学,十美元。
    在纽约,从甘迺迪机场打车到曼哈顿中城,最少五十二美元加小费。
    梅根拖著行李箱站在清华大学的门口,抬头看著那块匾额。
    她忽然觉得,来中国这个决定,或许是她十九年人生里做过的最正確的一件事。
    校门口人潮涌动,拖著行李箱的新生、举著手机拍照的家长、穿著印有院系名称文化衫的志愿者,还有几个扛著长枪短炮的记者。梅根正四处张望,试图找到留学生报到的方向。
    “hi, welcome to tsinghua.”
    一个声音从侧面传来,英语发音乾净利落,带著一点懒洋洋的调子。
    梅根转头,看到一个穿著白t恤的中国男生朝她走过来。
    他皮肤偏白,五官清秀,手里举著一块写有“international students”的引导牌。
    “留学生?”他用英语问,目光扫了一眼她脚边的两个行李箱。
    梅根点头:“是的,我是新生,从堪萨斯来的。”
    “报到处在那边,我带你过去。”
    他伸手接过梅根其中一个箱子的拉杆,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很多次。
    梅根注意到他胸前別著一个志愿者的工牌,上面印著“顾屿”两个汉字和“国际政治”的院系標註。
    “你是大二?”梅根试著搭话。
    “嗯。”
    “为什么来当志愿者?”
    梅根好奇地问,
    “你看起来不太像是那种……热衷於这类事情的人。”
    那个叫顾屿的男生脚步顿了一下,嘴角微微抽了抽,像是想起了什么让他无可奈何的事。
    “……加学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