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中旬的锦城,冷得有些不讲道理。
不是北方那种刀割似的乾冷,而是湿气裹著寒意,顺著袖口、裤管往骨头缝里钻。
教室里的窗户紧闭著。
距离“一诊”考试还有不到一个月。
这种被称为“小高考”的市级统考,对於高三学生来说,就是头顶悬著的第一把闸刀。
顾屿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顶端,下巴缩在领口里,手里转著一支磨砂黑的水性笔。
他盯著面前那张已经被红笔改得面目全非的歷史试卷。
“发什么呆?”
胳膊肘被轻轻撞了一下。
顾屿侧过头。
苏念正偏著脑袋看他,手里捧著那本被翻得卷边的《中国近代史》。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著宽大的校服,头髮隨意地扎了个丸子头,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那双好看的瑞凤眼微微眯著,正审视一个不专心的战友。
“没发呆。”
顾屿停下手里的笔,指了指试卷上一道关於“洋务运动”的论述题,
“我在想,李鸿章如果不签那个字,现在的歷史书会不会薄两页。”
“想多了。”
苏念毫不留情地把一本《地理图册》拍在他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歷史没有如果不如果,只有必修一必修二。还有,现在是地理晚自习。”
她把凳子往顾屿这边挪了挪。
“老规矩?”
苏念挑了挑眉,眼神里带著点学霸特有的挑衅,
“谁输了谁去接热水。”
“行啊。”
顾屿把试卷推到一边,坐直了身子,
“苏老师请出题。”
这是他们之间特有的复习游戏。
“连锁闪电战”。
一个人提一个关键词,另一个人必须在三秒內说出关联的所有考点,涵盖政史地三科,直到一方卡壳或者出错。
这种游戏极度烧脑,也极度考验反应速度。
“北大西洋暖流。”
苏念也没客气,直接开火。
“增温增湿,西欧温带海洋性气候成因之一。”
顾屿秒答,紧接著拋回球,
“西欧农业?”
“乳畜业发达,地形平坦,多汁牧草。”
苏念语速飞快,眼睛亮晶晶的,
“除了地形,还有什么因素?”
“市场广阔,城市化水平高,饮食习惯。”
顾屿身体微微前倾,盯著她的眼睛。
没等苏念接话,他又抢白了一句补充道:
“还有光照不足,这就叫『老天爷赏饭吃只能吃草』。”
“噗……”
苏念没绷住,忍不住笑了,隨即迅速收敛,露出一颗尖尖的小虎牙,
“算你反应快。那说到城市化,逆城市化现象出现在什么阶段?”
“后期阶段。”
顾屿笑了笑,故意设了个陷阱,
“表现?人口向市中心回流?错,是向郊区和小城镇迁移。”
“原因?”
“环境恶化,地价上涨,交通基础设施完善。”
苏念答得行云流水,手里的笔在书脊上有节奏地敲击著,
“说到交通,京杭大运河,明清时期的作用?”
“漕运,南粮北调。”
“现在的作用?”
“南水北调东线输水通道。”
顾屿顿了顿,突然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了几分不正经,
“还有,方便隋煬帝下江南看美女。”
“正经点!”
苏念瞪了他一眼,手里的笔帽在他手背上轻轻敲了一下,
“那是野史。”
“野史也是史嘛。”
顾屿笑著躲开,並没有反驳。
“我不玩了。”
几轮交锋下来,苏念有些气喘,脸颊泛著红晕,
“你这脑子是电脑做的吗?怎么什么偏门的知识点都记得住?”
顾屿耸耸肩:
“可能是因为我想贏?”
“贏什么?”
“贏你去帮我接水啊。”
顾屿拿起桌上那个空荡荡的保温杯,在她眼前晃了晃。
苏念翻了个白眼,一把夺过杯子:
“懒死你算了。”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她还是站起身,拿著两个杯子走向教室后面的饮水机。
顾屿看著她的背影,嘴角的笑意还没散去,后排就传来了一阵压抑的爭吵声。
“你是猪吗?刚才那种情况你怎么能给4號发金水?”
说话的是陈浩。
这傢伙正拿著几张草稿纸,跟旁边的体育委员爭得面红耳赤。
“那是悍跳!悍跳你懂不懂?”
陈浩把草稿纸拍得啪啪响,声音虽然压得很低,但那种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谁都听得出来,
“4號那个发言状態,明显是在抿神!你作为预言家,你不查杀他,你还去验那个划水的8號?你脑子里装的是豆花吗?”
“我哪知道那是悍跳?”
体育委员一脸委屈,手里转著篮球,
“我看他说话挺诚恳的,而且也没什么爆点啊。”
“诚恳个屁!”
陈浩扶了扶眼镜,学著视频里jy的语气,眯著眼睛说道:
“这就是状態流!你看没看这周的《lyingman》?jy那盘是怎么盘逻辑的?『好人是不需要解释自己为什么是好人的,只有狼人才会拼命表水』。”
“我觉得6號才是狼,他一直在冲票。”
前排的一个女生也转过头加入战局,
“那个囚徒不是说了吗,冲票的一般都有团队。”
“別信囚徒,那就是个搅屎棍。”
陈浩摆摆手,一脸专家样,
“信少帮主,逻辑还得看少帮主。”
周围几个正在刷题的学生也忍不住凑了过来。
“哎,你们周末去不去玩?”
“去哪?”
“学校后门那家新开的奶茶店,说是引进了桌游,有全套的狼人杀卡牌,还送面具。”
“去去去!我要当女巫,我要盲毒陈浩!”
“滚!我要玩猎人,带走全场!”
顾屿坐在座位上,听著这群平日里只討论函数和英语单词的学生,嘴里熟练地蹦出“金水”、“查杀”、“悍跳”、“表水”这些专业术语。
他甚至在陈浩的草稿纸上,看到了密密麻麻的逻辑关係图,比他做数学题还要认真。
这就是文化的渗透力。
仅仅一个月。
《lyingman》不仅引爆了极光直播的流量,更作为一颗种子,在这些年轻人的社交圈里生根发芽。
它把原本枯燥的聊天,变成了一场场智力的博弈。
它把原本属於小眾的极客游戏,变成了大眾的社交货幣。
在这个没有智慧型手机联机手游的年代,面对面“杀”一局,正在成为这代年轻人最潮的消遣。
“看什么呢?笑得这么奸诈。”
一杯冒著热气的热水放在了桌角。
苏念回来了,她把杯子推到顾屿面前,顺著他的视线看了一眼后排热火朝天的討论圈。
“你也想玩?”
苏念问。
“还行吧。”
顾屿收回目光,拧开杯盖喝了一口,
“不过比起玩游戏,我更喜欢看別人玩。”
“切,装深沉。”
苏念坐下来,拿出一张英语卷子,
“陈浩他们最近都魔怔了,课间十分钟都要凑在一起盘逻辑。听说隔壁理科班更疯,连上厕所都在比划手势。”
她摇了摇头,有些不解:
“这游戏真有那么好玩?”
“好玩啊。”
顾屿看著杯子里升腾的热气,轻声说道,
“因为它允许你在规则內合法地撒谎。对於这群被『標准答案』压得喘不过气的好学生来说,这是一种释放。”
苏念刚想说什么,赵阎王从后门探出一个脑袋,咳嗽了一声。
“后面的!我在办公室就能听到你们在吵!整栋楼就你们最吵!”
赵文博推了推眼镜,用严厉的目光扫过陈浩那一堆人,
“陈浩,你要是把钻研游戏的劲头用在数学上,你早全校第一了。”
教室里很快安静下来,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陈浩缩了缩脖子,手忙脚乱地把草稿纸塞进桌肚,重新拿起笔装模作样地盯著书本,连头都不敢抬。
苏念也吐了吐舌头,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低头开始做阅读理解。
晚自习的时间在笔尖的沙沙声中流逝。
九点半。
下课铃准时响起。
教室里炸开了锅,收拾书包的声音、拖动椅子的声音响成一片。
“走了。”
顾屿把几本书塞进书包,单肩背起。
“明天见。”
苏念挥了挥手,背起那个粉色的书包,跟几个女生挽著手走出了教室。
顾屿回到长顺街。
“惠民小卖部”的捲帘门还拉著一半,暖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洒在湿冷的石板路上。
刚一低头钻进去,一股浓郁的蹄花汤香味就扑鼻而来。
张慧正坐在柜檯后面,手里的计算器按得啪啪作响,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回来了?”
听到动静,张慧头也没抬,只是愤愤地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这世道真是没法过了,这周的进货价怎么又涨了?那一箱康师傅比上个月贵了两块钱,利润全给物流吃进去了。”
“妈,物价涨是正常的通胀现象。”
顾屿把书包往柜檯边一靠,熟练地端起旁边那个开了盖的保温桶,那里面是母亲特意给他留的蹄花汤,还冒著热气。
“你懂个屁。”
张慧白了他一眼,把帐本合上,顺手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大了一些,
“一分钱也是肉。对了,锅里还有饭,饿了自己盛。”
顾屿笑了笑,没有爭辩,刚想端著汤回房间。
“本台消息,日本第46届眾议院选举结果刚刚出炉……”
新闻主播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画面切到了东京的某个竞选总部。
红色的背景板,密集的人群,以及站在讲台中央那个满脸红光、正挥舞著手臂的男人。
那是一个中国人很熟悉,也很討厌的面孔。
顾屿站在原地,仰著头,目光紧紧落在那个掛在墙角的电视屏幕上。
张慧还在那絮絮叨叨:
“又是这小鬼子,看著就没安好心,不知道又要搞什么么蛾子……”
【突发:自民党获得压倒性胜利,单独过半数!安倍晋三即將二度出任日本首相!】
【安倍晋三在胜选演说中再次强调,將敦促日本央行设定2%的通胀目標,並不惜推行无限期的货幣宽鬆政策以提振经济。】
虽然早在意料之中,虽然这是上一世已经发生过的歷史铁律。
顾屿回到房间,拨通了那个號码。
顾屿站在窗帘的阴影里,神色平静,完全是事不关己的样子。
“李总,起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