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合川的雾气还没散尽,三人就已经站在了嘉陵江边。
空气里並没有想像中的清凉,反倒透著股闷热。
江水浑浊,拍打著岸边的乱石,发出那种沉闷的咕嚕声。
“顾屿,你確定没带错路?”
唐以诺摘下墨镜,用手背蹭了蹭额头上的汗珠,另一只手叉著腰,抬头看著面前这条蜿蜒向上的青石板路,语气里充满了对人生的怀疑。
“这台阶看著得有一千级吧?我是来旅游的,不是来参加特种兵选拔的。”
顾屿背著那个只装了几瓶矿泉水和藿香正气液的双肩包,回头看了一眼正扶著膝盖喘气的唐以诺,咧嘴一笑。
“这才哪到哪。以诺姐,我看你小腿和手臂的肌肉线条挺紧致的,平时应该也是练家子,怎么爬个山跟要命似的?”
“我练的那是普拉提和恆温泳池,跟这种在蒸笼里爬烂石堆能一样吗?”
唐以诺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抬脚在那块並不平整的石阶上踩了踩,那一万多块的gucci平底鞋底蹭在粗糙的石头上,发出的声音让她一阵肉疼。
“真是失策。早知道路况这么差,我就不该信什么『徒步』的鬼话。本小姐这辈子最討厌的就是靠两条腿走路,要是能装两个轮子,我早就飞上去了。”
“装轮子?”
顾屿眉毛一挑,目光落在她那双惨遭蹂躪的名牌鞋上,顺势调侃道,
“在这种台阶上,轮子可没腿好使。除非是专业的山地车,还得是扛著车跑的那种。”
“少贫嘴。”
唐以诺拿著那把精致的摺扇呼哧呼哧地扇著风,隨口吐槽道,
“也就是在这里没办法。想当年我在厂区里可是还要骑著车撒野的,论玩轮子,姐姐我是专业的,论走路我是真不行。”
顾屿敏锐地捕捉到了“厂区”和“玩轮子”这两个关键词,心念一动。
他把一瓶拧开盖的水递给旁边的苏念,看著正呼哧带喘的唐以诺,试探著问了一句:
“以诺姐,听你这话音,以前是在厂区里呆过?”
唐以诺也没遮掩,或者说她压根就没觉得这有什么好藏著掖著的。
她把那把精致的摺扇摇得飞快:
“蜀都自行车听过没?那就是我爸折腾的摊子,我从小就在那堆车架子和轮胎里长大的。”
“豁,蜀都自行车?”
顾屿眉毛一挑,脸上露出一丝惊讶,
“那可是咱锦城响噹噹的老字號啊。八九十年代那会儿,谁家结婚要是能推一辆崭新的蜀都牌大二八,那排面不比现在开宝马差。”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惋惜。
“这两年好像在街上见得少了,大家都去骑捷安特、美利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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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以诺撇撇嘴,接过话茬时的表情有点无奈。
“所以我才说我爸是个老古董。死守著那点钢架工艺不放,非说铝合金不结实,碳纤维是骗钱的。结果呢?市场都被人家吃干抹净了,他还抱著他的老厂房在那儿自我感动。”
苏念喝了口水,脸颊被热气蒸得粉扑扑的,她看了一眼自家表姐。
“大舅那是工匠精神,他总说东西要造得扎实,能传家。”
“我的傻妹妹,现在谁还要传家宝啊?手机一年一换,车子三年一换,大家都恨不得东西坏快点好买新的。”
唐以诺嘆了口气,把墨镜重新架回鼻樑上,以此掩饰眼底那一抹对家族生意的焦虑。
“算了,不说这些扫兴的。走吧,我都到这儿了,总不能半途而废。”
三人顺著山道蜿蜒而上。
越往上走,那种现代都市的喧囂就离得越远。耳边只剩下知了在树梢上撕心裂肺的叫声,还有脚掌踩过落叶的脆响。
二十分钟后,一道巍峨的城门赫然出现在视线尽头。
斑驳的巨石垒成了几米高的城墙,上面爬满了深绿色的苔蘚和藤蔓。城门洞开,像一只沉默巨兽张开的嘴,吞吐著跨越了七百年的凉风。
苏念停下脚步,伸手抚摸著那块冰凉粗糙的石砖。
指尖传来的触感让她微微一颤。
“这就是钓鱼城?”
“这就是钓鱼城。”
顾屿站在她身侧,把手里的遮阳伞往她那边偏了偏,挡住了头顶漏下来的阳光。
“南宋淳祐二年建城,靠著这几座山头和嘉陵江的天险,硬是扛了三十六年。”
顾屿的声音不高,却在空旷的门洞里带出了迴响。
“那时候,蒙古人的铁骑横扫欧亚大陆,什么俄罗斯公国、什么阿拔斯王朝,在他们马蹄子底下连个响都听不见就碎了。哪怕是咱们的中原大地,也基本都被推平了。唯独这儿,这块巴掌大的地方,像颗钉子一样扎在四川盆地的喉咙口,拔都拔不掉。”
唐以诺虽然嘴上抱怨累,但这会儿也听进去了,她环顾四周,眼里多了几分正色。
“这么个破山头,真有那么神?”
“不是山神,是人神。”
苏念突然开口,她的目光落在不远处一块风化严重的石碑上,声音清冷而篤定。
“王坚守了十五年,张珏守了十三年。如果不是因为这儿,南宋可能早亡了几十年。”
她转过头看向顾屿,眼神里带著一丝考究的味道,那是学霸之间特有的默契。
“但我记得歷史书上说,真正让这里出名的,是因为死了一个人?”
顾屿打了个响指。
“蒙哥汗。”
他领著两人穿过城门,来到一处视野开阔的古炮台遗址。
从这里望下去,嘉陵江像一条浑浊的黄龙,蜿蜒缠绕著山脚,地势险要得让人头皮发麻。
“1259年,成吉思汗的孙子,当时蒙古帝国的最高统治者蒙哥,带著四万精锐把这儿围了个水泄不通。他在欧洲和西亚杀得人头滚滚,结果在这儿,就在我们脚下这片土地上,折了。”
顾屿指了指脚下的红砂岩地面。
“有人说是被宋军的投石机砸死的,也有人说是中了流矢。反正不管怎么死的,这一死,天塌了。”
他走到崖边,迎著江风张开双臂。
“蒙哥一死,正在攻打鄂州的忽必烈得回去爭汗位,撤了。打到埃及边上的旭烈兀也得回去站队,撤了。原本要把整个西方文明剷平的『上帝之鞭』,就在这儿,啪的一声,断了。”
苏念听得入神,她看著眼前这片寂静的山林,很难想像七百年前这里曾是决定世界命运的暴风眼。
“所以,西方有些歷史学家说,钓鱼城是『东方的麦加』,是上帝折鞭之处。”
唐以诺听得一愣一愣的,最后憋出一句:
“这剧情,比好莱坞大片还扯。合著全世界的命,都拴在一个倒霉蛋身上?”
“这就是歷史最迷人的地方。”
顾屿靠在炮台生锈的铁栏杆上,从兜里摸出一颗薄荷糖扔进嘴里,甚至想叼根烟装深沉,但看了眼旁边的苏念,还是忍住了。
“以诺姐,你说,歷史到底是必然的,还是偶然的?”
唐以诺找了块乾净的石头坐下,揉著酸痛的小腿。
“当然是必然的吧?大势所趋嘛。就像现在,智慧型手机淘汰功能机,网购淘汰实体店,这是洪流,谁挡得住?”
她虽然不懂歷史,但作为商人的女儿,对“趋势”这两个字有著本能的敬畏。
“就像我爸那个自行车厂,再怎么坚持工艺,大家都不骑车了,他造出花来也没用。这就是命。”
苏念却摇了摇头。
她站在风口,白色的裙摆被风扯得猎猎作响,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歷史书上总是教我们去分析经济基础、社会矛盾,告诉我们某件事的发生是『歷史的选择』。但我有时候在想,如果那天蒙哥没死呢?如果那块石头偏了一寸呢?”
苏念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那是她第一次在顾屿面前展露出这种超越年龄的深邃。
“也许现在的欧洲还在说蒙古语,也许南宋早就亡了,也许根本就没有后来的元明清。所谓的『大势』,有时候脆弱得就像一张纸,一根手指头就能捅破。”
顾屿看著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艷。
不愧是苏念。
即便是在高二,即便还没经歷过后来那些岁月的打磨,她骨子里那种独立思考的锋芒就已经藏不住了。
“英雄所见略同。”
顾屿笑著拍了拍栏杆,铁锈沾在掌心里,带著粗糲的真实感。
“很多人觉得,个人在时代面前就是只蚂蚁,是蚍蜉。风往哪吹,你就得往哪倒。要想活得好,就得顺势而为,做那头风口上的猪。”
他说这话的时候,脑海里闪过的是上一世那个唯唯诺诺、隨波逐流的自己。
那是大多数人的活法。
这也是李正国、林溪,甚至唐以诺所信奉的真理。
但他不是。
“但钓鱼城告诉我们,不是这样的。”
顾屿转过身,背对著江水,目光灼灼地看著面前这两个女孩。
“有时候,哪怕是千军万马的大势,哪怕是看起来坚不可摧的命运车轮,也会因为一颗不起眼的石头,甚至是一粒沙子,给卡死,给崩飞。”
“王坚是那颗石头,那台投石机是那颗石头。”
顾屿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我们每个人,都有可能成为那颗石头。”
唐以诺听得直乐,只当这是少年人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
“得了吧,顾大学霸。”
她笑著摆摆手,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还人人都是那颗石头呢,这种热血漫的台词听听就算了。现实可是很骨感的,你看我爸,死磕了一辈子自行车工艺,想跟那些流水线对抗,结果呢?现在厂子都要黄了,这就是命。”
“厂子黄了,那是因为在逆风骑车。”
顾屿看著她,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既然你都看出来大势在哪儿了,那解决办法不是很简单吗?既然找到了趋势,那就应该顺应趋势,换个姿势骑不就行了?”
唐以诺愣了一下,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瞬间聚焦:
“顺应趋势?什么意思?”
“没什么。”
顾屿耸耸肩,那副深沉的高人模样瞬间破功,又变回了那个欠揍的少年,
“天机不可泄露,这属於付费內容。”
顾屿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把手伸向苏念。
“走吧,苏念同学。前面还有个『护国门』,听说摸一摸能保佑考上北大。”
苏念看著伸到面前的那只手。
指节分明,手掌宽大,带著少年人特有的温热。
她犹豫了大概零点一秒,然后並没有去握手,而是把自己那瓶喝了一半的水拍进了他手里。
“那就麻烦顾导游帮我拿著水,我要专心爬山。”
苏念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转身轻快地踏上了石阶,只留给顾屿一个白色的背影和那只晃动的马尾辫。
“嘖,傲娇。”
顾屿握著那瓶带著余温的水,无奈地摇摇头,抬脚跟了上去。
山风吹过林梢,把三人的背影拉得很长。
顾屿走在最后。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滚滚东逝的嘉陵江水。
上一世,2012年的移动网际网路大潮確实是不可阻挡的洪流。
苹果的霸权,安卓的垄断,外资对国內產业链的收割,那也是看似不可逆转的“歷史”。
所有人都告诉他,这就是命,这就是差距,中国企业只能做代工,只能赚那点可怜的血汗钱。
甚至连李正国这样的老狐狸,一开始也不过是想赚点快钱就跑。
但他偏不信。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
那里面的备忘录里,存著一整套足以把未来搅得天翻地覆的计划。
superlink只是个开始。
那颗用来卡死旧时代车轮的石头,他已经握在了手里。
“蒙哥死得,那帮硅谷的大佬们,怎么就死不得?”
顾屿在心里轻笑一声。
他抬起头,看著走在前面的苏念。
女孩正停在一棵巨大的古榕树下,回头冲他招手,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她脸上,美好得像是一场不愿意醒来的梦。
如果说改变歷史需要付出代价。
那么为了守护这份美好,为了让这辈子的苏念能一直这么骄傲地笑下去。
他不介意去做那个冒天下之大不韙的疯子。
“来了!”
顾屿应了一声,快步跑上台阶,像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一头撞进了这该死的、迷人的、却註定要被他改写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