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江海峰感觉自己的肺部像是要炸开一样,眼前的景象已经开始扭曲、模糊。
林晚依旧保持著那个致命的姿势,眼神空洞,手上的力道没有丝毫鬆懈。
她完全沉浸在过去的创伤应激反应中,將眼前这个深爱她的男人,当成了曾经折磨她的敌人。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妈妈。”
一个软软糯糯的、带著一丝奶气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
林晚那充满杀气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似乎听到了什么,机械地、缓缓地转过头。
只见那个穿著皮卡丘睡衣的小小身影,已经走到了床边。
岁岁没有哭,也没有闹。
她只是仰著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用那双清澈如水的乌黑大眼睛,静静地看著她。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责备。
只有纯粹的、不含一丝杂质的担忧和爱意。
“妈妈,你是不是又做噩-梦了?”
岁岁伸出肉乎乎的小手,轻轻地拉了拉林晚的衣角。
“別怕,岁岁在这里。”
林晚看著眼前这个小不点,那双空洞的眸子里,闪过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连她自己都无法察觉的挣扎。
这个小东西……是谁?
为什么看到她,自己那颗冰冷的心,会传来一阵陌生的、细微的刺痛?
为什么她身上的味道,那么好闻,那么让人安心?
就在林晚愣神的瞬间。
岁岁动了。
她没有去用什么复杂的针法,也没有去拿什么珍贵的药材。
她只是吃力地爬上了那张宽大的床,像一只笨拙的小熊。
然后,在江海峰震惊的目光中。
岁岁伸出她那白嫩嫩的小手,轻轻地按在了林晚的眉心。
那个位置,是人体的“神庭穴”。
是神魂出入之所。
紧接著。
岁岁闭上眼睛,一丝微弱却精纯无比的天医气,顺著她的指尖,缓缓地渡入了林晚的体內。
那股气息,温暖、柔和,像是一缕春日的阳光,照进了林晚那片被冰封了二十年的、黑暗的识海。
同时,岁岁的嘴里,开始轻轻地哼唱起一首古老而又悠扬的曲子。
那曲子没有歌词,只有一个个简单重复的音节。
“呜……呀……呜……”
那是神医谷歷代相传的安神秘术——《静心谣》。
据说,这是神医谷的祖师爷,模仿初生婴儿的囈语和山间的风声所创,能直接作用於人的神魂,抚平一切创伤和暴戾。
奇蹟发生了。
隨著那温柔的摇篮曲在房间里迴荡。
林晚那双赤红的、充满杀气的眼睛,眼中的红光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她身上那股子冰冷的、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杀气,也如同被阳光融化的冰雪,迅速地瓦解、消散。
扼住江海峰喉咙的那只手,力道渐渐变小,最后无力地垂了下来。
“呼……咳咳咳!”
江海峰终於得到了解放,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捂著脖子剧烈地咳嗽起来,大口大口地呼吸著新鲜的空气。
脖子上,一道清晰的、青紫色的指痕,触目惊心。
但他顾不上自己。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林晚身上。
只见林晚的眼神,从空洞,到迷茫,再到痛苦,最后,匯聚成了无尽的悲伤和脆弱。
她看著自己那只差点掐死丈夫的手,又看了看江海峰脖子上的伤痕。
“我……我做了什么?”
她的声音颤抖著,带著哭腔。
下一秒。
“哇——!!!”
这个刚刚还如同地狱修罗般的女人,此刻却像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猛地扑进了江海峰的怀里,嚎啕大哭起来。
那哭声,撕心裂肺。
充满了压抑了二十年的痛苦、恐惧和委屈。
江海峰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揉捏著,痛得无法呼吸。
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用那双布满伤疤的、坚实有力的臂膀,紧紧地、紧紧地抱著她。
一下一下地,轻轻拍著她颤抖的后背。
“没事了……晚儿,没事了……”
“都过去了……”
“我在呢,我一直都在……”
一旁的岁岁,看著相拥而泣的爸爸妈妈,也忍不住吸了吸小鼻子,眼眶红红的。
她爬到爸爸妈妈中间,伸出两只小胳膊,努力地想要同时抱住他们两个人。
“爸爸不哭,妈妈不哭,岁岁也不哭。”
小丫头奶声奶气地安慰道。
然后,她提出了一个建议。
“爸爸,妈妈,今天晚上,我们一起睡好不好?”
“我睡在中间,保护你们!不让大灰狼来!”
江海峰看著女儿那认真的小模样,又看了看怀里哭得累倒睡过去的妻子。
心里,涌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暖流。
“好。”
他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却充满了温柔。
他小心翼翼地將林晚平放在床上,替她盖好被子。
然后,他走到旁边,將岁岁那张小小的儿童床,费力地拖了过来,和自己的大床严丝合缝地拼在了一起。
一张临时的、足够三个人睡的“大通铺”,就这么诞生了。
他把熟睡的岁岁抱起来,轻轻地放在了两张床的中间。
然后,他自己才躺了下去,躺在了林晚的另一侧。
一家三口。
这是二十年来,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同床共枕。
岁岁睡在最中间,像一个小小的桥樑,连接著她那饱经风霜的父母。
她的小嘴巴还砸吧了两下,似乎在梦里吃到了什么好东西。
睡梦中,她的小手还不自觉地伸了出去。
一只,牵住了爸爸那只布满老茧和伤疤的大手。
另一只,牵住了妈妈那只冰凉却纤细的手。
江海峰感受著女儿小手里传来的温度,又转头看了看身旁妻子那终於变得安详的睡顏。
这一刻,所有的疲惫、痛苦、愤怒,仿佛都被治癒了。
他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窗外的黑雨,似乎也小了一些。
……
第二天清晨。
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欞,洒了进来。
林晚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她感觉自己像是睡了一个世纪那么久,浑身酸软,却又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放鬆和安心。
她下意识地动了动。
却发现,自己整个人,像一只八爪鱼一样,手脚並用地缠在了一个坚实而又温暖的“抱枕”上。
她的头,枕著对方宽阔的胸膛。
她的腿,还大大咧咧地搭在对方的腰上。
鼻尖,縈绕著一股熟悉的、让她无比安心的淡淡的菸草和汗水的味道。
林晚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她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
映入眼帘的,是江海峰那张放大了的、稜角分明的睡脸。
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嘴角甚至还带著一丝满足的笑意。
林晚的大脑,当机了三秒钟。
昨晚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
她想起自己做的噩梦,想起自己差点掐死他,想起女儿的摇篮曲,想起自己在他怀里失控的痛哭……
“轰——”
一股热气,猛地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林晚那张常年冷若冰霜的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地染上了一层动人的红晕。
从脸颊,一直红到了耳根。
她……她竟然……
就在她手足无措,想悄悄地把自己的手脚抽回来的时候。
“唔……”
中间的岁岁翻了个身,小嘴巴砸吧了一下,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妈妈……香香的……”
林晚的动作,瞬间停住了。
她看著女儿那张粉雕玉琢的睡脸,又看了看旁边这个给予了她无限包容和安全感的男人。
那颗冰封了二十年的心,在这一刻,彻底融化了。
她没有再动。
只是悄悄地,往他怀里,又靠了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