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升月落。
    峡谷中看不到完整的天空，只有一线天光从两侧岩壁的夹缝中漏下来，在谷底投下一道狭长的光斑。
    楚浩数著光斑的移动。
    日復一日。
    这段时间里，噬魂剑的反噬从未停止。
    每一天都有新的侵蚀试图侵入他的识海，有时是阴冷的气息，有时是尖锐的剑意，幻象……。
    他看到自己变成了噬魂剑的傀儡，看到自己提著剑杀向环星长城，看到东极镇魔关长城里的人一个个倒在他的剑下。
    看到那些熟悉的面孔在血泊中呼唤他的名字。
    噬魂剑把他的恐惧，他的不堪，他的记忆碎片全部翻了出来，用这些东西作为武器来攻击他的意志。
    但楚浩始终没有鬆口，也没有退后半步。
    九天十地造化经，在这种极限对抗中反而运转得越来越流畅，炼化之力越来越精纯。
    盘古石肉身在反覆的碎裂，和重建中变得更加致密。
    新生的骨骼表面浮现出淡淡的金色纹路，那是炼化真纹嵌入了骨骼本身的標誌。
    楚浩在借用噬魂剑淬炼自身。
    一个月后。
    楚浩睁开眼睛。
    眼睛比一个月前更加明亮，但那种明亮不是锋芒毕露的锐利，而是一种沉淀之后的平静。
    他低头看了看膝盖上的噬魂剑，又看了看自己新生的左臂，活动了一下手指，五指握紧再鬆开，关节发出清脆的咔咔声。
    一个月没有活动，血脉有些涩滯，但当他把九天十地造化经运转起来之后，那些涩滯在一瞬间全部被衝散了。
    他在峡谷底部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双腿微曲，猛地一蹬地面，整个人如同一颗炮弹般冲天而起。
    准祖级別的盘古石肉身全力爆发，脚下的地面被蹬出一个深达数百丈的大坑。
    他的身影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稳稳地落在了峡谷边缘的崖顶上。
    站在高处放眼望去。
    楚浩发现自己正处在一片完全陌生的土地上。
    视野所及，是大片大片的翠绿色丛林。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乾净的气息，混杂著泥土的芬芳，草木的清香和远处隱约飘来的海风。
    楚浩愣住了。
    他站在崖顶上，环顾四周，確认自己没有看错。
    这片土地和他之前所熟知的不死山、沼泽、黑沼城等地方完全不同。
    不死山境內的永墮之地，到处瀰漫著秽气和腐朽的气息，空气里永远混著一种让人喉咙发紧的苦涩味，植被要么枯黄要么漆黑，没有任何生机可言。
    但这里不一样，这里的一切都充满了生命力，就像一个从未被污染过的世外桃源。
    他闭目放开神魂感知，笼罩了方圆数万里的范围。
    然后。
    他惊讶地发现这片区域的秽气浓度极低，低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土壤中没有秽气，河流里没有秽气，空气中也没有残留的污染。就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净化过一样。
    “这是什么地方？”楚浩皱起眉头，自言自语道。
    他在崖顶上站了一会儿，然后纵身跃下，落入了下方的丛林中。
    落地的瞬间，他运转九天十地造化经隱去了自身的气息。
    在一无所知的地方暴露修为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他沿著那条清澈的河流向下游走去，每一步都踩得很轻，几乎不发出任何声响。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方传来了一阵若有若无的喧囂声。
    楚浩放慢脚步，隱匿身形，悄悄接近声音传来的方向。
    穿过一片茂密的灌木丛，眼前豁然开朗……一个不大的聚落出现在河岸边上。
    聚落大约有七八十座树屋和竹楼，依河而建，错落有致。
    聚落中央是一个不大的广场，广场上铺著平整的石板，几个小孩子正在追逐打闹，发出欢快的笑声。
    几个老人坐在树荫下编著竹篮，妇女们在河边洗衣服、淘米，一些年轻人在更远一点的河段里撒网捕鱼。
    一切都是那么平和、安寧、井井有条。
    他看到了一头巨大的秽体兽。
    一头足有一丈多高，浑身覆盖著暗青色鳞甲的巨蜥……正懒洋洋地趴在广场中央晒太阳。
    几个小孩甚至爬到了它的背上，骑在它的脖颈上嬉戏打闹。
    巨蜥非但没有发怒，反而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像是在打呼嚕。
    永墮者和秽体兽和睦相处？
    顶级的永墮者，能驯服低阶的秽体兽作为战兽。
    但那种驯服，是基於绝对的等级压制和实力碾压。
    驯服出来的战兽，也只是被当成攻城略地的工具，不会有这种和谐画面。
    而在这种小聚落里，居然也有能力驯服准祖级別的秽体兽？
    不，
    不对。
    那头巨蜥不是被驯服的。
    楚浩仔细感受了一下巨蜥的气息，发现他们之间，没有那种主僕契约的能量波动，没有任何强制性的约束力。
    巨蜥和这些永墮者，是平等相处的。
    巨蜥想晒太阳就晒太阳，想吃东西就自己潜入河流捕鱼，而孩子们想爬上去玩也没有人阻止，甚至那巨蜥自己也不在意。
    “这是……。”
    楚浩还没来得及细想，一个稚嫩的声音忽然在他身后响起。
    “你是谁？你为什么站在我家菜地旁边？”
    楚浩猛地回头，看到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正仰头看著他，手里抱著一颗洗过的果子，果皮上还掛著水珠。
    小男孩穿著一件有些不合身的粗布衣，衣服上有几个补丁，但洗得乾乾净净。
    楚浩蹲下来，和小男孩平视，咧嘴笑道：“我是从北边来的，迷路了，这里是哪儿？”
    “北边？”小男孩歪了歪头，似乎对这个方向没有任何概念，“北边是什么地方？”
    “你没有听说过不死山吗？”
    小男孩摇了摇头，表情真诚而茫然：“不死山？没听过。”
    “那你们的村子叫什么？”
    “这里不是村子，这里是我们的家。”小男孩抱著果子。
    “大家叫我们河边人。”
    没有名字，没有记载，没有外界联繫。
    这个聚落像是从整个世界中被剥离出来的世外桃源，自成一体，自足自给，与世隔绝。
    “你叫什么名字？”楚浩低头问小男孩。
    小男孩想了想，然后指了指身边一条从丛林中流出来的小河：“我娘说，我是她从这条河捞起来的，所以就叫我河里。”
    “河里？”楚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名字取得真是相当隨意。
    “好吧，河里，你能带我去见你们的族长或者长老吗？我有一些事情想问他。”
    河里点了点头，抱著果子转身跑向聚落中央的广场，一边跑一边喊道：“三爷，有个人说是从北边来的，要找您……。”
    楚浩在身后跟著河里走进了聚落，没有刻意收敛脚步。
    他走过广场时，树荫下编竹篮的老人们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著好奇和善意。
    但没有恐惧，没有警惕。
    楚浩跟著河里走向广场。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树屋和竹楼。
    树荫下编竹篮的老人们气息平稳，修为大约在四境左右，不算弱，但也绝对算不上强。
    河边洗衣服的妇女们，大多在三境到四境之间。
    那几个追逐打闹的小孩子则大多在一境到二境。
    整体来看，这个聚落的平均修为也就是三四境的程度，放在不死山境內只能算是一个中等偏下的小部落。
    但广场上那头巨蜥不一样。
    这头巨蜥体长近四丈，浑身覆盖著暗青色的鳞甲，鳞甲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那些纹路在阳光下微微发光，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
    它的尾巴粗壮有力，尾尖上长著一根如长矛般的骨刺，骨刺上甚至还残留著几缕乾涸的血跡，不知道是猎物的血还是別的什么东西的。
    它趴在地上时，每一次呼吸都会让周围的空气微微震动，显示出它体內蕴藏著何等磅礴的力量。
    准祖。
    至少是准祖后期。
    甚至可能已经触摸到了准祖巔峰的门槛。
    楚浩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心中却掀起了一阵波澜。
    一个只有七八十户人的小聚落，居然能养著一头准祖级別的秽体兽当看门狗？
    不对，
    这不是看门狗的问题。
    这头巨蜥的气息，和聚落中的永墮者之间没有任何契约联繫，它不是被驯服的，更像是……自愿待在这里的。
    “三爷爷，那个人带过来了。”
    木屋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一个苍老的身影从门內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看起来七八十岁的老人，身材干瘦，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粗麻布衣，腰间繫著一根草绳，脚下踩著一双露出脚趾的草鞋。
    他的头髮花白稀鬆，脸上布满了刀刻般的皱纹，但眼睛却出奇地明亮，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他的修为是五境巔峰。
    三爷爷看著楚浩，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咧嘴笑了。
    “从北边来的？”三爷爷开口了，声音沙哑，带著一股子老人特有的慢悠悠的调子。
    楚浩拱了拱手：“老人家，我確实是迷路了……转了好几天的路，才找到你们的聚落，敢问此地是什么地方？附近有没有比较大的城镇？”
    三爷爷：“远道而来就是客，先进来坐坐吧……河里，去给你叔倒碗水来。”
    河里应了一声，蹦蹦跳跳地跑开了。
    楚浩跟著三爷爷进了木屋。
    屋里陈设很简单，一张竹床，一张木桌，几个木凳，墙角堆著一些陶罐和竹篓。
    三爷爷在桌边坐下，从腰间摸出一根烟杆，装上菸叶，划了一根火柴点上，吧嗒吧嗒地抽了几口，烟雾在昏暗的屋子里缓缓升腾。
    “你叫什么名字？”
    “千鈺。”
    “老人家，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这里？”三爷爷把烟杆在桌角磕了磕，磕出一堆菸灰。
    “这里叫南坪洲，方圆十万里之內，只有我们这一个聚落。”
    “往东边走大约两千里就是海边了，海那边有什么，老头子也不知道，也没人去过。”
    “往西边走是茫茫的原始丛林，丛林中棲息著各种野兽，没有准祖级別的实力走不出去。”
    “往北边走就是你掉下来的那片山区，山连著山，山的那边还是山……我们这个地方，与世隔绝。”
    楚浩没有再追问。
    他换了一个话题：“老人家，那头巨蜥……是你们养的？”
    三爷爷顺著楚浩的目光看了一眼窗外，咧嘴笑了：“那是大青，是这片山林的守护兽。”
    “它从老头子还是个娃娃的时候就住在这里了。”
    楚浩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下去。
    三爷爷给楚浩在聚落边缘安排了一间空置的竹屋，屋里虽然简陋，但被褥桌椅一应俱全，窗台上还放著一盆开了花的野草。
    楚浩道了谢，关上门，在竹床上坐下。
    他的表情在门关上的那一瞬间从平和变成了凝重。
    他没有急著修炼，而是闭上眼睛，把进入聚落以来看到的每一个细节都在脑海中重新过了一遍。
    首先是那头巨蜥。
    准祖级別的秽体兽愿意，和一群不过四五境的永墮者和平共处，没有任何契约束缚，不捕食聚落里的人，甚至还会主动帮他们猎杀大型猎物。
    这种行事方式，完全顛覆了楚浩对秽体兽的所有认知。
    就在楚浩沉思的时候，他的识海中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我劝你，別在这里久留。”
    噬魂剑的声音在楚浩的识海中迴荡。
    “你什么意思？”楚浩在心中反问。
    噬魂剑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说了六个字。
    “此地有…祖境。”
    这四个字，如一块巨石砸进了楚浩的心湖中，掀起滔天巨浪。
    “你確定？”
    “呵…毕竟老夫是用祖境精血餵大的，对於祖境的气息，比这世间任何人都更熟悉。”
    楚浩倒吸了一口凉气。
    祖境。
    在不死王庭的那一战中，枯荣亲王在化凡结束后恢復到了准祖巔峰，那股气息楚浩至今记忆犹新。
    仅仅是站在那里不动，就让所有生物本能地匍匐在地。
    那是一种超越了生命层次的力量，是站在整个修炼体系金字塔尖的存在。
    楚浩的第一反应是走。
    离开这里。
    立刻。
    用神龕传送也好，用双腿跑也好，总之离这个藏著祖境的小聚落越远越好。
    但他转念一想，又把逃跑的念头按了下去。
    不对。
    他跑不掉。
    如果他真的被一位祖境盯上了，那他就算跑到天涯海角也没有任何意义。
    祖境强者的感知恐怖如斯，只要对方想抓他，他一辈子都甩不掉。
    而且噬魂剑能够感知到对方的存在，对方就一定感知不到噬魂剑吗？
    那位祖境肯定也早就知道这把剑的存在了。
    他既然没有在自己踏入聚落的第一时间出手，那就说明他目前没有杀掉自己的打算。
    至少暂时没有。
    走不掉了，那就留下。
    楚浩把所有杂念压到心底最深处。
    接下来的十天时间里，楚浩融入了聚落的生活。
    他跟著年轻人们去河里捕鱼，跟著妇女们去林子里採摘野果和蘑菇，认识了七八种可以食用的本地植物。
    还学会了一种用树叶包裹鱼肉放在炭火上烤的吃法，味道出乎意料地好。
    在这十天里。
    他几乎把聚落里所有人的底细，摸了个七七八八。
    聚落的常住人口是七十三人，包括三爷爷在內，共有四个五境，其余全是四境及以下。
    第三天的时候，亲眼看到一头浑身覆盖著银色羽毛，翼展超过五丈的巨鹰从聚落上空盘旋而过，它的气息也是准祖级別。
    而且和巨蜥一样，没有展现出任何攻击性。
    三爷爷告诉他那是大白的银翎鹰，是巨蜥大青的朋友，偶尔会飞过来串门。
    隨后，
    楚浩在河边看到了一头体长三丈，浑身覆盖著黑色鳞甲的鱷鱼。
    它的气息依然是准祖级別，正安静地趴在浅水区晒太阳，几个小孩坐在它背上用脚丫踢水玩。
    深夜，
    楚浩在竹屋，听到了一声来自丛林深处的咆哮。
    那咆哮声震动四野，连空气中的灵气都在那一瞬间出现了剧烈的震盪。
    而聚落里没有任何人因为这个声音而惊慌，大家翻了个身继续睡觉，就像是听到了远处的狗叫声一样稀鬆平常。
    准祖级別的秽体兽。
    五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