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的北京城,天色灰濛濛的,像是要下雨又憋著不下。
林远一早起来,先看了会儿还在熟睡的妻女,又摸了摸儿子安澜睡得通红的小脸,这才轻手轻脚地穿衣出门。
张嫂已经熬好了小米粥,见他出来,低声问,“这么早去部里?”
“嗯,积压了几天工作,得处理。”
林远喝了碗粥,抓起两个馒头,“姑婆,以后家里两个孩子,您多费心了。”
“这没什么,安澜也大了都不用怎么带,他都自己会玩。”
张嫂说完,又忍不住叮嘱,“你自个儿也当心,刚添了闺女,別太累著。”
林远笑了笑,没多说。
推著自行车出四合院,往冶金部驶去。
冶金部“外商侨胞项目联络办公室”在二楼东头,三间屋子,林远独占一间小的。
桌上文件已经堆起一摞,他泡了杯浓茶,坐下来开始批阅。
大部分是例行公文——侨胞投资项目的进度匯报、设备进口申请、与外商的往来函件。
林远处理得很快,该签字的签字,该转交的转交,偶尔停下来思索片刻,在文件边角写几句批示。
快到中午时,他特意去了一趟杨主任办公室。
杨主任正伏案写材料,见林远进来,笑著起身:“哟,林副主任回来了?听说添了个闺女,恭喜恭喜!”
“谢谢主任。”林远把一包红鸡蛋放在桌上,“家里煮的,您尝尝。”
“客气了客气了。”
杨主任推了推眼镜,正色道,“你来得正好,下个月初,部里要开侨胞投资座谈会,你准备个发言稿,重点讲讲北方精密厂和那两个在建项目的经验。”
“明白。”
又聊了几句工作,便告辞出来。
下午四点半,轧钢厂下班的电铃声还没响,林远已经骑车进了厂门。
保卫员笑著打招呼,“林科长,今儿怎么有空来?”
“找马副科长说点事。”林远递了根烟,径直往保卫科办公楼走去。
马东明的办公室在最里头,门虚掩著,能听见里面打电话的声音。
林远敲了敲门。
“进来!”马东明嗓门洪亮。
推门进去,马东明正对著电话筒喊:“……夜班巡逻再加两个人,对,重点是三车间周边……”
看见林远,他愣了一下,隨即摆摆手示意稍等,又说了几句才掛断。
马东明站起身,脸上堆起笑,“我的林科长,不在家陪媳妇坐月子,怎么有空来看哥哥?”
林远反手带上门,苦笑道:“马哥,你也知道我都休息几天了,部里的工作压著呢。刚处理完,顺路过来看看。”
“坐坐坐。”
马东明拖过一把椅子,又拿起暖瓶倒了杯水,“是有什么事要哥哥帮忙吗?”
林远没坐,走到窗边看了看外头——院子里有几个工人在扫地,远处车间屋顶的烟囱正冒著白烟。
他转回身,压低声音,“马哥,有个事我得知会你一声。”
马东明见他神色郑重,也收了笑容,“你说。”
“去年我和部里杨主任从香港弄回来的那台日本进口大型工具机,你知道吧?”
马东明点头,“知道啊,那大傢伙不是放在新整理的七车间吗?怎么,出什么事了?”
林远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我收到消息——敌特已经知道日本进口的大型工具机安置在咱们厂,並且启动了暗棋,准备今晚进行破坏。”
马东明脸上的肌肉猛地绷紧,眼神瞬间锐利如刀,“真的假的?这消息可靠吗?”
“应该可靠。”
林远直视著他,“马哥,你也知道那工具机得来多么不容易。为了它,我们在香港周旋了好些天,现在它加工的是国防建设急需的精密零部件。
要是出了问题,损失可不是一台机器那么简单——耽误了军工生產,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马东明沉默了,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著。
过了半晌,他才沉声问,“消息来源能说吗?”
林远摇头,“不能说,但我可以保证,消息九成以上是真的。
你想,这种事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万一真出了事,咱们后悔都来不及。”
马东明一拍桌子,“我信你,我立刻安排人员进行排查。
既然要动手,那动手的人肯定是这段时间经常去踩点的。
七车间的人员进出都有记录,我让內勤把最近两个月的登记册都翻出来,一个一个对。”
他边说边在脑子里迅速盘算,“夜班是晚上八点接班,我安排几个人提前埋伏在七车间周围,再在车间里藏两个机灵的。只要有人动手,当场按住!”
“马哥考虑得周到。”
林远点头,“不过有一点——动作別太大,別打草惊蛇。敌特狡猾,万一察觉到风吹草动,取消行动,咱们就白忙活了。”
马东明从抽屉里摸出盒烟,递给林远一根,自己也点上,“这我懂,保卫科乾的就是这活儿。抓贼抓赃,得人赃並获才行。”
烟雾在两人之间繚绕。
马东明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林远,这事……你就这么告诉我了?不准备自己插手?”
林远笑了,“马哥,你觉得我还缺这点功劳吗?就算我现在再立一功,部里还能给我升个主任?厂里还能让我当副厂长?我才二十四,刚提了科长,已经树大招风了。”
他吸了口烟,缓缓吐出,“我告诉你,是因为这台工具机是我弄回来的,我不忍心看它被破坏。
更因为,它加工的是国防急需的零件——那些零件,可能装在坦克上,可能装在飞机上,是保卫咱们国家的利器。
我不想让几只鼴鼠,毁了咱们军工建设的根基。”
这番话,林远说得平静,却字字千钧。
马东明怔怔看著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比自己想像中还要深得多。
他想起厂里的传闻——说林远背景深、路子野,说他在香港有关係,说他和侨胞大佬称兄道弟……以前他只当是閒话,现在却有些信了。
马东明站起身,郑重地伸出手,“林远,谢谢你。这情分,你马哥记在心里了。”
林远握住他的手,“马哥言重了,都是为了国家。”
马东明握紧他的手,“你放心,今晚我一定把那些王八蛋揪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