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名巡按御史迫不得已和沈江流共处一个屋檐下的痛苦时光倒没过太久,很快就被陛下召见述职,反倒是沈江流这个事件中心的当事人被排到了最后。
沈江流猜测,他杀寧安布政使的僭越之举到底惹了陛下不快,这才在召见他之前,先召见了去寧安调查他的御史,意在敲打。
在沈江流回到京城的第五天,陛下终於召见了他。
沈江流跟在前来传召的太监身后穿过重重宫门等在乾政殿外,听见殿门吱呀一声响。
抬眼望过去,一名身穿月白衣衫的玉面公子从殿內走出,十六七岁,模样俊俏,眸如清泉。
玉面公子看向他的时候,目光短暂地停滯了一秒,又很快移开不与他视线接触,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陌生中带著一丝微妙的不爽,“陛下传召,沈大人里面请。”
侍奉陛下左右,年纪差不多对得上。
沈江流几乎一瞬间就猜测到了此人的身份,目光稍稍往下移,果然在他腰间看到了代表伴读身份的牙牌。
沈江流心中不由升起一丝疑惑,他还没开口说过一句话,这素未谋面的小师弟怎么就看上去已经对他有几分敌意了啊?
心中再疑惑也只能暂且按捺下去,陛下的召见容不得耽搁,沈江流匆忙朝他一点头,抬腿跨过殿门。
沈江流与他擦肩而过的时候,听到耳边压低了嗓音的一声提醒,“你杀寧安布政使之事陛下心里憋著火,御前应对当心著点。”
沈江流没想到这个对他怀著几分莫名敌意的小师弟还会提醒他,诧异地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小师弟就算不提醒,他心里也有数,没有一个上位者会乐见自己的权威被冒犯,更何况这还是个年纪轻轻便大权在握的上位者。
他杀寧安布政使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被问罪的打算。
提步走入殿中。
边玉书看著沈江流进入乾政殿的背影,捧著胸口,心臟快从胸腔里蹦出来了。
就这两句话,一个略带敌意的表情,他对著镜子练了好几天,才让陛下点头算过了关,好在没有出岔子。
沈大人看过来的时候,他差点都要嚇死了,生怕他说点什么他接不上话的,好在只是点了下头。
呜呜,他总算派上了点用场,没给陛下添乱。
……
乾政殿內,沈江流低垂著眉目,朝著御座上的身影伏身叩首,“臣沈江流拜见陛下。”
御座上的天子没有叫起,沈江流感觉到一道审视的目光落在背上。
这是个大麻烦。
这麻烦骂朕孤儿,害朕被江既白那毒师抽了几巴掌外加三藤拍。
这麻烦给朕找事,把证据齐全只待收网就能名正言顺送去午门祭天的寧安布政使给提前砍了。
这麻烦又在朝为官,是拔除寧安毒瘤的关键人物,得在朝议上露脸,不能像糊弄毒师那样,摆个屏风混过去。
甚至一个搞不好,极有可能让朕在毒师那里缝缝补补、苦心维持的身份漏了底。
秦稷看著態度恭敬,跪在下首的人,微微眯著眼。
要不还是直接送去詔狱,挑个良辰吉日砍了吧。
沈江流额头触在冰冷的地砖上,陛下未叫起就始终保持著叩首的姿势,丝毫未动。
天子年少威重,亲政不到两年,就已经將权柄牢牢的掌控在手中,可以一言决定他的生死。
迟迟不叫起,是陛下对他杀寧安布政使的敲打。
冷汗脊背淌下,就在沈江流以为天子会让他跪到天荒地老的时候,一道年轻却不失威势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沈卿的差事办的不错,赐座。”
一句话定下召见的基调,凝滯的气氛流动起来,仿佛之前背后审视、不满的目光都只是沈江流的错觉。
福禄立马搬来凳子,笑容满面地將沈江流扶起来,请他坐下,“沈大人,陛下念叨您好久了,说您有治水之能,救万民於洪涛中,活人无数,是国之栋樑。”
首领太监,陛下的另一张嘴,如果说方才的那一番审视是陛下的敲打,那么首领太监的这一番话就是施恩。
年轻的帝王显然已经將恩威並施这一套玩得炉火纯青,和传闻中一样的心机深沉。
沈江流这些年官越做越小,看不惯的事、看不顺眼的人不愿意忍著,一张嘴憋不住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
但他也知道,在什么人面前,憋不住也得憋著,於是他利索地跪地谢恩,“臣何德何能,得陛下如此看重?”
高高在上的天子,走下御座,亲自將他扶起。
沈江流低垂著眉目,视线中只能看到金色绣线的江牙海水纹样自袍角蜿蜒而上。
敲打之事仿若风过无痕,天子声音微沉,带上了几分郑重,“沈卿,寧安的长堤脆如纸糊,连月的暴雨下,你不计生死,不计个人得失,保住了千千万万朕的子民,朕当谢谢你才是。”
分明对他僭越杀二品大员之事心有不满,一国之君却仍放下身段,一句诚挚道谢,为的是寧安百姓,很难不令人动容。
陛下今年还不满十八岁,这份心性,这份手段,已有良主之姿。
“臣不敢当。”
“从担任钦差到回京,十三场刺杀,步步凶险,其中的艰难,朕虽然未曾亲歷,却也能窥见一二,这一声谢你当得起。”
秦稷暗道,十三场刺杀,闭上你的臭嘴说不定能少几场,朕的食材都被你累瘫了。
连他经歷了多少场刺杀都记得清楚清楚,听了这样一番推心置腹的话,谁不迷糊?
这不得叫我衝上前去为他拋头颅、洒热血、衝锋陷阵,命都给他?
沈江流在心绪万千中,再一次下拜,“未上表、未合议,杀寧安布政使,臣罪该万死!”
知道就好。
秦稷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