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哲浴血归来,身下的战马筋肉虬结,鼻腔里喷出灼热的白气,马蹄在原地焦躁地踏动,发出沉闷的“嗒嗒”声。
他没有在殿外下马,而是径直骑入了这大乾王朝最神圣的金鑾殿。
光洁如镜的地砖上,留下一个个清晰的马蹄印,混杂著暗红的血跡。
他单手提著一颗头颅,隨手向前一扔。
那颗头颅在空中划过一道拋物线,重重地落在殿中,骨碌碌滚出好远,最后停在一名官员的脚下。
头颅上的双眼圆睁,写满了死前的惊恐与不信,正是北蛮先锋大將呼延灼。
刚刚还在为蛮兵退去而窃窃私语、心思各异的文武百官,全部噤声。
偌大的金鑾殿內,落针可闻,唯有粗重的喘息声在樑柱间迴荡。
所有人的视线都匯聚在那个骑在马上、身披血甲的年轻皇子身上。
他还是那个他们熟悉的九皇子,可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铁血杀伐之气,却让他们感到无比的陌生与畏惧。
终於,一名鬚髮皆白的老臣颤巍巍地从队列中走出。
他是礼部尚书王肃,在大乾三朝为官,德高望重。
他不敢直斥苏哲滥杀敌將,那毕竟是天大的功劳。
於是他从礼法入手,用一种痛心疾首的语调说道:“殿下!金鑾殿乃天子与群臣议政之所,何其庄严!岂能容战马踏入,血污玷染?此举有违我大乾立朝以来的祖制,不成体统啊!”
他的声音苍老却洪亮,满是为人师表的训诫口吻。
一些守旧的老臣听了,不由得暗自点头。
在他们看来,规矩就是天。
苏哲闻言,並未动怒。
他翻身下马,战靴踩在光洁的地砖上,发出“嗒”的一声脆响,留下一个清晰的血脚印。
他没有去看王肃,而是伸手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件几乎被鲜血浸透的鎧甲。
鎧甲上,刀劈斧凿的痕跡纵横交错,散发著浓郁的血腥味。
“王尚书,你可看清了?”
苏哲开口,声音平缓,却字字送入大殿每个角落。
“这上面,是我大乾將士的血,也是北蛮蛮夷的血。孤用它来祭奠在边关被屠戮的数万军民,用它来告慰那些战死沙场的英魂。这,便是今日最大的『体统』!”
他顿了顿,转过身,直视著王肃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
“或者,王尚书你更喜欢看著蛮夷的战马在这里肆意践踏,然后你再领著百官,毕恭毕敬地討论该用何种礼节,將燕云十六州献给他们?”
王肃一张老脸涨得通红,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后。
他嘴唇哆嗦著,强行辩解道:“一码归一码!殿下虽有退敌之功,但国之法度不可废!祖宗之规矩不可乱!若人人都如殿下这般无视规矩,我大乾岂不是要乱套了!”
他一边说著,一边向周围的官员频频使著眼色。
他试图用“法度”和“规矩”这两个大帽子来压制苏哲,將自己摆在道德的制高点上,並希望引起其他官员的共鸣,共同向苏哲施压。
毕竟,在场的许多人,都是靠著这套“规矩”才爬上高位的。
“规矩?”
苏哲发出一声轻笑,笑声里带著毫不掩饰的嘲讽。
他迈开脚步,一步步走向王肃。
他每走一步,王肃便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
那战靴踩在地砖上的声响,每一下都踏在他的心口上。
苏哲走到王肃面前,停下脚步。
他身形高大,投下的阴影將王肃完全笼罩。
他俯下身,凑近王肃的耳边,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说道:
“比如,王尚书你暗中联络城內几家富户,筹措钱粮,准备在城破之时,开西门献降,以此来换取你王氏一族在新朝的荣华富贵。这也是你所谓的『规矩』吗?”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入王肃的耳中,却不亚於一道晴天霹雳。
王肃的身体一僵,脸上的血色在转瞬间褪得乾乾净净,变得煞白。
他怎么会知道?
他怎么可能知道!
这件事他做得极为隱秘,联络的都是自己的心腹,怎么会泄露出去?
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臟。
他惊恐地后退两步,与苏哲拉开距离,那眼神是在看一个魔鬼。
极度的恐惧让他失去了理智,他伸出乾枯的手指,指著苏哲,发出一声尖利的叫喊:
“你……你血口喷人!一派胡言!”
“老夫一生忠君体国,为国为民,岂会行此等猪狗不如的叛逆之事!”
他声嘶力竭地嘶吼,想用音量来掩盖自己內心的慌乱。
他转向殿中百官,状若癲狂地煽动道:“眾位同僚,你们都看到了!此子已经癲狂!他滥杀大臣於殿前,如今又凭空捏造罪名污衊於我!我等若不奋起抗爭,他日,都將是他屠刀下的冤魂啊!”
他想做最后的挣扎,將所有人都拖下水,法不责眾,他就不信苏哲敢將满朝文武都杀了!
可这一次,响应他的人寥寥无几。
那些官员都不是傻子,他们看到王肃那失魂落魄的模样,再联想苏哲那篤定的神態,心里已然信了七八分。
谁也不愿在这个时候,为一个很可能真的通敌叛国的人出头。
看著王肃拙劣的表演,苏哲的耐心终於耗尽。
他不再多说一句废话。
他从怀中取出一本青色封皮的帐册,手腕一抖,直接扔了出去。
“啪”的一声脆响,帐册不偏不倚,正正地打在王肃的老脸上,打得他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这是从赵康府邸搜出的密帐。你自己睁大眼睛看清楚!”
帐册散落一地,纸张纷飞。
王肃低头看去,只一眼,他最后的心理防线便彻底崩溃了。
那散落的纸张上,白纸黑字,是他再熟悉不过的笔跡,清清楚楚地记录著:
礼部尚书王肃,出资三万两白银,用以“疏通”北蛮副將,为自己在城破之后,谋一个新朝“礼部尚书”的职位。
在记录的旁边,还有一行龙飞凤舞的批註,正是赵康的亲笔:“王老狗贪婪,可堪一用。”
“需要孤当眾,一字一句地给你念出来吗?”苏哲的声音平铺直敘,却有令人胆寒的压迫感。
“不……绝无可能……这绝无可能……”
王肃双腿一软,彻底瘫软在地,口中失神地喃喃自语,双眼失去了所有的焦距。
他想不明白,这本应该藏在赵康最隱秘之处的帐册,是如何落到苏哲手里的。
周围的官员们,凡是能瞥见那散落地上的帐册和上面熟悉字跡的,全都嚇得深深低下了头,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自己的胸膛里,再也不敢看苏哲一眼。
他们生怕苏哲的下一个目標,就是自己。
大殿之內,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苏哲对身后一直默然佇立的陈白袍递了个眼色。
“陈將军。”
“末將在。”陈白袍上前一步,甲冑发出轻微的碰撞声,身姿笔挺如枪。
“王尚书通敌叛国,证据確凿。按我大乾律法,当如何处置?”
陈白袍的声音平铺直敘,自有金石之声,在金鑾殿上迴响:
“夷三族,家產充公。”
“那就办吧。”苏哲说道,语气轻描淡写,好似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是!”
命令下达,两名身形魁梧、气息彪悍的大雪龙骑士兵上前,一左一右架起瘫软如泥的王肃,像拖一条死狗一样,將他拖出了金鑾殿。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老臣……老臣知错了!”
王肃悽厉的惨叫声从殿外传来,但很快就变了调,最后被一声沉闷的声响所终结。
殿內的官员们听著那声音,一个个面无人色,身体控制不住地筛糠般抖动起来。
苏哲环视著殿內战战兢兢的群臣,他走到那空无一人的龙椅前,拿起御座旁案几上的一份空白圣旨捲轴。
他当著所有人的面,双手执住捲轴两端,缓缓將其展开。
雪白的捲轴上,空无一字。
可是在百官的眼中,那上面已经密密麻麻地浮现出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
苏哲的声音响起,如催命的符咒。
“孤这里,还有一份很长的名单。”
“现在,是你们自己走出来,还是等孤一个个点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