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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阿兄
    桌案被移至院中树下。
    赵姬和燕丹的僕役一起,將她准备的简单菜蔬和新买回的肉食摆放在桌上。饭菜的香气在院子里瀰漫开,让人不由食指大动。
    不过用饭时,嬴政大部分时间都低著头,筷子在碗中拨弄,一直沉默著,燕丹也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眼神不时放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赵姬坐在儿子身侧,殷勤的布菜。但见二人这般模样,她心中便不免忐忑起来,唯恐准备的菜蔬不合口味,或是自己哪里招待不周。但当著儿子的面,当著客人的面,她反倒不好意思多问。
    好在还有赵珩谈笑自若,不断讚赏菜蔬清爽,並胃口大开,连添了半碗粟米饭,吃了许多。
    赵姬心中感激赵珩的体贴,眼波不时飘向他,见他吃得香,紧绷的心弦才鬆了些。不过她转瞬又想起那几件还藏在赵珩怀中的褻衣,耳根便不由微微发热。
    饭至中途,赵珩放下筷子。
    “夫人手艺甚佳,珩多用了一些,不知可否再借贵处……”他对赵姬和燕丹笑了笑:“失礼了。”
    说话时,他双眸极其短暂的与赵姬接触了一下。
    那眼神飞快,但赵姬看懂了。
    她立刻会意,脸颊微热,心知赵珩这是寻机会去归还那要命的衣物了,於是连忙点头道:“公子请自便,莫要客气。”
    说著,赵姬便也在心里盘算著,稍后自己便寻个收拾碗碟的由头也进去,最好是在赵珩归还之后,趁儿子不注意时取回,这样双方都不尷尬。
    但她正想著,眼见赵珩起身,准备向內庭走去时,变故突生。
    一直沉默吃饭的嬴政,忽然也放下了碗筷。
    他站起身,对赵珩道:“我引公子珩去。”
    赵珩心里猛地『咯噔』一下,旋即笑道:“政弟不必麻烦,我知道地方的。”
    嬴政却已侧身让开半步,示意赵珩先行,道:“我也正要去,同行便是。”
    赵姬瞬间慌了神。
    她的脸腾地红了起来,想开口劝阻,却又找不到任何站得住脚的理由。
    难道说『茅房污秽,政儿你別去』?还是说『让赵公子自己去』?
    无论哪个,都显得突兀而奇怪。
    电光石火间,赵珩心知再推拒反而显得可疑。
    他虽也有些头疼,刚才是不是不该做贼心虚把褻衣藏起来?若是当时坦荡些,此刻也不必这般麻烦。
    但事已至此,多想无益,他面上只是对嬴政露出一个再自然不过的笑容:“那便有劳政弟了。”
    同时,他极其隱晦的再次瞥了赵姬一眼,然后坦然转身,与嬴政一同走向內庭。
    赵姬看著两人消失在屋后的背影,只得强作镇定重新坐下,手里捏著筷子,却再也吃不下什么,心中暗暗羞恼。
    这下可好,赵珩哪里还有机会將东西悄悄放回原处?
    那几件衣物……一想到它们还被赵珩贴身藏著,乃至於想像出那些浅褐色麻布被少年体温焐热的样子,赵姬就觉得耳根一阵阵发烫,简直让她羞窘得几乎要坐不住。
    燕丹虽觉得嬴政此举有些突兀,但他此刻心思大半还在方才那番惊心动魄的对话上,只当嬴政是有些私下的话想与赵珩说,並未深究,依旧蹙著眉,对著眼前的饭菜出神。
    內庭狭小,阳光被高墙遮挡大半,显得比前院昏暗许多。
    墙角那两根竹竿空空荡荡,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行至茅房角落,嬴政自然便看见了空荡荡的晾衣竿,但他满腹心事,对此果然並未在意,只是迟疑了下,突然唤住已走到茅房门口的赵珩。
    赵珩转过身。
    “你方才所言……秦国之內,亦有人不欲政归国者。”
    嬴政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是在斟酌,又像是在鼓起勇气。
    “这些人中……”他声音低了下去,“是否可能,包括我父亲?”
    赵珩没料到嬴政避开赵姬与燕丹,第一个私下问出的,竟是这一问。
    他愣了一下。
    內庭的光线昏暗,嬴政站在墙根的阴影里,身形看起来更显单薄。那身改接过的旧深衣洗得有些发白,袖口处针脚细密,当是赵姬深夜灯下一针一线缝补的痕跡。
    无论今后如何,无论史书將如何记载这个名叫嬴政的人,当下站在他面前的,只是一个九岁的稚童。一个会担忧父亲是否还想要自己的稚童。
    赵珩心中轻轻嘆了口气。
    “政弟切莫多虑!我方才所言,多是我根据已知情势所做的推测与联想,並无任何实证。秦公乃你生身之父,血脉相连。他歷尽艰险归秦,站稳脚跟,所为者何?必定是盼著有朝一日,能接你与夫人团聚,共享天伦。
    无需疑虑,你父定然是最希望你平安归国之人!”
    这番话赵珩说得诚恳,眼神坦荡,没有半分闪烁。
    他是真的相信,至少在此时此刻,贏子楚是盼著儿子回去的。那个拋下妻儿逃回秦国的男人,或许有诸多不得已,但血脉亲情,终究是割不断的。
    嬴政紧紧盯著他,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而让人意外的是,他竟没有因为赵珩的安慰而放鬆,反而只是继续追问道:
    “若那些不愿我回去的秦人势大,而我父……迫於形势,或是权衡利弊之后,选择了默许,甚至……认同。那么,公子以为,他们可会允许我母亲,单独回到父亲身边?”
    赵珩再度一怔,隨即有些沉默了。
    他发现,对於这个问题,他居然无法给出肯定答案。
    按照正常歷史,赵姬是隨嬴政一同归秦的,这是肯定的。但在这个时空,他醒来后就已经是一个变数,那么本时空的走向又是否会因他產生蝴蝶效应?
    並且退一步来讲,若真有势力阻挠嬴政,是否会连带针对赵姬?又是否会利用赵姬牵制,或是將她视为需要一併清除的“污点”?
    他一时竟然无法保证。
    沉默本身,本就是最清晰的答案。
    嬴政看著赵珩的沉默,小小的身体似乎几不可察的僵硬了一下,像寒冬里突然被泼了一盆冷水,从头顶凉到脚底。
    他明白了。
    如果自己不能平安回到咸阳,那么赵姬又怎么可能回到咸阳?他们母子,在这异国他乡,从来就是一体,荣辱与共,生死相依。
    父亲若真迫於形势捨弃了他,又怎会再接回母亲?那些不愿他回去的人,又怎会容许母亲回到父亲身边?
    內庭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只有远处巷口隱约传来的市井声,以及风吹过屋檐茅草的细微沙沙声。
    然后,嬴政突然后退了一步。
    接著,他双手缓缓抬起,在身前交叠,然后举至与额齐平,对著赵珩,郑重的一揖到底。
    他保持著这个躬身的姿態,声音从下方传来:
    “公子珩方才问我,是否信你。”
    “政於邯郸,无父可依,无师可教,唯与母亲为伴。世人视我为秦狗,唾之弃之。燕丹兄待政以诚,政感激。然今日能將此等利害、此等道理,直言相告者,唯公子一人。”
    “既如此,政……又如何敢不信你?”
    赵珩看著眼前这个深深躬身的少年,心中亦是难掩震惊,一时无言许久。
    他默然的上前扶住嬴政的手臂,没有用力拉,只是轻轻托著,低声道:
    “你先起来。”
    嬴政直起身。
    他的眼眶有些红,但没有泪。那双黑眸里燃烧著一种近乎炽热的光,像荒野里即將燎原的星火,倔强的亮著,不肯熄灭。
    赵珩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轻声问道:
    “公子政如何就敢信我?我就比你大一岁而已。”
    他顿了顿,语气更缓。
    “你就不怕,我背后有人指使我这么做?不怕我今日所言所为,说到底,其实是为了我赵珩自己的私利?”
    嬴政的身子似乎微微颤了一下,但他没有迴避赵珩的目光,反而迎上去,那双黑眸里的光更亮了些。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在压下喉头的哽咽。
    许久后,他才看著赵珩的眼睛,一字一顿的说道:
    “请阿兄——”
    “助我与母亲,回返咸阳。政,必生死以报。”
    ……
    院中,赵姬坐立不安。
    她手里拿著一块粗布,心不在焉的擦拭著已经乾净的案面,美目却频频瞟向內庭的入口。
    她既担心儿子进去这么久,是否与赵珩起了什么爭执,更焦虑於那几件要命的贴身衣物,不知何时才能收回。万一被政儿察觉,万一被燕丹看见……
    时间一点点过去,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
    直到看见赵珩与嬴政前一后,神色平静的走了出来,她才暗暗鬆了口气。
    两人面上都看不出什么异样,嬴政甚至比进去时,眉宇间那股沉鬱之气似乎消散了些,显得异常沉稳。赵珩走过她身边时,脚步略略一顿,隨即双眸与她相接,带著些许歉意的轻轻摇了摇头。
    赵姬的心沉了一下,隨即又涌上一股无奈的窘迫。她明白了,衣物暂时是拿不回来了。脸颊有些发热,但她此刻也別无他法,只得强自镇定,垂下眼,询问赵珩是否还用些饭菜。
    赵珩便笑道:“夫人手艺极好,珩今日已然饱食,多谢夫人款待。”
    他说著,隨即又转向燕丹和嬴政:“只是出来的时辰不短了,家中母亲恐要担心。珩便先行告辞,改日再来拜会。”
    赵姬虽心系那衣物,但也知无法再留,只得顺著话头,殷勤相送,再三感谢赵珩今日来访和所赠的礼物,又细细嘱咐路上小心。
    一直在沉思中的燕丹也回过神,顺势起身道:“丹也有些要紧事,需回去请教老师,便与公子珩一同告辞了。”
    嬴政心知肚明,並未多问,只是与赵姬一同將二人送至院门口。
    季成与欒丁一直守在不远处的巷角荫凉下,见赵珩出来,立刻近前护卫在他身侧。
    来到巷口稍宽敞处,燕丹的马车已候在一旁。燕丹便邀请赵珩:“天色尚早,阿珩若不弃,且乘车送你回府?”
    赵珩微笑婉拒。
    他指了指西边的天空,春日的太阳还斜掛在屋脊上,金光灿灿。
    “多谢丹兄美意。只是质子馆在城东,敝府在城西王城之內,方向相左,不敢劳烦丹兄绕远。今日春日晴好,我步行回去,正好看看坊间景致,採擷些春色。丹兄有事且先回。”
    燕丹也不勉强,拱手道別,转身登上了自己的马车。
    车厢的帘幕垂下,將他的身影遮住。马车缓缓启动,很快便驶出狭窄的巷子。
    车厢內,燕丹脸上的笑意瞬间淡去,他靠坐在厢壁上,闭上眼,用食指在膝上一下下轻轻敲击著。
    片刻后,他忽然睁眼,微微掀开车窗帘幕的一角。
    “想办法,去查查春平君府公子珩的那位老师,究竟是何方神圣。姓甚名谁,过往经歷,师承来歷……越详细越好。要隱秘,勿要惊动旁人。”
    赶车的僕役没有回头,只是低声应道:“诺。”
    马车轆轆远去。
    赵珩站在巷口,目送著燕丹的马车消失在街角,便带著季成、欒丁往回走,步行在邯郸街巷。
    午后阳光渐斜,將人影拉得细长。市集的喧囂早已散去大半,摊贩开始收拢货物,酒旗在微风里懒懒的晃。有老叟坐在门槛上打盹,头一点一点;妇人提著水桶从井边归来,水花溅湿了裙角。
    赵珩走得不快。
    他方才婉拒燕丹的话真不是託辞。他是真要借这春色,静一静头脑中的风暴,理一理今日的事。
    今日之行,因燕丹意外来访,倒有了意外之喜。不仅莫名与嬴政、燕丹缔结了一个所谓的友盟,並且还与嬴政的关係大为增进。
    无论他的猜测是否准確,无论秦国是否真的会有如赵国爭储事,有了嬴政主动配合,他对於当前的局势都有了更多的主动权。
    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
    除了……
    怀中那团衣物温热不散。
    成熟女子暖郁的体香气息愈发浓厚,丝丝缕缕。那是皂角的清气,混合著阳光晒过后的暖意,还有一抹……独属於赵姬的馥郁。
    赵珩不由嘆了口气。
    其实他方才在內庭就已想明白,自己不过一稚童,即便被赵姬撞倒后真被嬴政撞见了那尷尬的场面,其实也完全只是一件小事。嬴政就算再敏感,按照他九岁稚童的思维,也想不到哪里去。
    当时无非是他成人的思想在作祟罢了。他彼时第一反应是“此物曖昧,易惹误会”。可嬴政一个九岁孩子,哪里懂得这些?
    而赵姬本就是个成人,对此更为避讳,因赵珩先入为主的藏起衣物,她自然难免会觉得合情合理,甚至感激他的体贴。
    不过赵珩倒並不后悔。
    这是个意外,也是个美妙的意外。赵姬的窘迫,他的尷尬,嬴政的不知情,恰恰织成了一张无形的网,將三个人微妙的联繫在一起。
    事实上,正因先生了此事,才会有今日的后面事。
    他不知道这网会带来什么。
    也许只是少年时代一段尷尬的插曲,多年后想起,不过一笑。也许……会成为某些事情的伏笔。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阳光很好,风很轻,他走在两千年前邯郸的街道上,怀中藏著一位绝色女子的贴身衣物,身后跟著两名忠诚的门客,前方是他不仅不惧怕,反而还莫名有些期待的路。
    他忽然笑了。
    但走在身后的季成看见了,愣了一下,隨即也咧嘴笑了。虽然不知道少君在笑什么,但他看见少君笑了,眉眼舒展,神情轻鬆。
    少君笑了,总是好事。
    ……
    送走客人,院门再度完全关上。
    小院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赵姬走回院中,看著旧木案上尚未收拾完的杯盘碗盏,心中那点因为衣物未收回而生出的忐忑与窘迫,又慢慢浮了上来。她拿起適才的粗布,开始收拾,动作有些慢,心思显然不在手上。
    她几次悄悄抬眼,看向正在默默帮她收拾盘子的嬴政。
    儿子低著头,用筷子將还能吃的菜拨到一只碗里,准备留作晚膳,侧脸在阳光下仍然略显沉默阴鬱,与平日没什么不一样。
    不过赵姬想起方才嬴政在屋子里的笑声,犹豫了下,终於忍不住,一边擦拭著案面上一处油渍,一边状似隨意的轻声问道:“政儿……今日,你觉得那公子珩……为人如何?”
    嬴政正將一只陶碗摞到另一只上面,闻言动作微微一顿。
    赵姬一时有些小心与懊悔起来。她明知儿子敏感,容易多心,就不该问这个问题。若政儿觉得她在打探他的朋友,或是要改变他的判断,反而不好。
    不过出乎意料的是,她见嬴政抬起头来,竟是很认真的想了想,隨即评价道:“很好。”
    赵姬怔住了。
    这是嬴政在邯郸这些年,第一次对另一个人,给出的最高,也最篤定的评价。
    不是“尚可”,不是“还行”,也不是那些模稜两可的词语,就是“很好”,乾净利落,不容置疑。
    她看著儿子异常严肃而肯定的神情,心中那点纠结与羞窘,忽然间淡去了不少。
    连政儿都如此认可……那少年,果然真的…是个极好的人吧?
    只是……
    那几件贴身的衣物……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的脸颊又不受控制的微微发热。她赶忙低下头,用力擦拭起案面,不敢再往深里想。
    春风依旧徐徐拂过小院,吹动著晾衣竿上空空如也的麻绳,轻轻摇晃。
    ——————
    【“……赵姬见太祖,大惊,久久不敢直视。及宴罢客散,乃避人谓太祖曰:『妾本邯郸贾女,少时亦曾习舞,得观名士豪杰多矣。然如公子年未总角而气度若此者,未尝有也。公子非常人,他日必非凡物。政孤露於此,无兄弟之亲。妾斗胆,敢请公子视政如弟,政亦当事公子如兄。寒门无长物为贄,唯此心可鑑。』言毕欲拜。
    太祖遽止之,肃然对曰:“夫人所託,敢不尽心?自今以往,政弟之事,即珩之事。”姬泣而拜谢。”】——《旧赵书》?卷一?太祖高皇帝本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