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绑著,跪於坟前的赵子云,脑中嗡鸣不断。
那鲜血染红的粗布,还在空中猎猎作响。
他听到了什么?
均田为民,不忠朝廷,不忠士绅,不忠旁人?
这是一群流寇所能说出来的话?
没有朝廷,没有士绅,那这天下,该如何运作?
谁来治理?
作为一名护院,赵子云不仅读过骑兵要术,对於一些史书,也是颇有研究。
没有哪个做將领的男儿,不会研读史书。
他同样如此。
“成安哥,那这伙人怎么办?”
说话的是李鹤。
他指著地上的赵子云等人。
李成安肩不动,头动,缓望向赵子云。
他看得出来,这群人之中,是以赵子云为首。
而这赵子云,是个人才。
寻常护院虽有武力,但多数不可能会在那般混乱之下,还能听从號令。
更別提,那些护院之中,有些个骑术更是不差。
见其看来,赵子云连忙回了神,冷哼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我赵子云,若得喊个不字,那便愧於大丈夫!”
“好个大丈夫!”
李成安冷嗤了一声。
“自称大丈夫,却连大丈夫为何,也不知,尽做些鸡鸣狗盗之事!”
“你这贼夫!要杀便杀,何故如此辱我!”
赵子云急了。
他自打出生识字以来,不说多么圣贤伟大。
可也绝非是什么恶徒,为人也信奉的是,光明磊落四字!
而今,对方如此羞辱自己,他怎能忍得?
“辱你?”
李成安不怒反笑。
“不过实言而已,你却说我辱你?”
“莫不是以为,你所作之事,皆是为民除害不成?”
“难道不是吗!”
赵子云跪在地上,双手被束紧,但脊背却挺拔至极。
“你们这些流寇,四处作乱,祸害朝廷,害的大晋民不聊生。”
“而今更是连朝廷官吏,也绑了,你们难道不是蛀虫,祸害吗?!”
李成安当即怒的一脚踹了过去!
嘭!
赵子云被踹翻在地。
“大言不惭!”
“我们如果是蛀虫,那周家算什么!”
赵子云咧著嘴,从地上艰难爬起。
“周....周家何曾的得罪过你们?再者,周家老爷,可是正与知县大人,商量著賑灾一事,你等还如此污衊!良心何在?!”
一旁的江小岁顿时都挺笑了。
“哈哈哈哈!”
她捂著肚子,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赵子云看去,喝道:“你这小姑娘,笑甚!”
“我笑那周家虚偽,笑那知县贪心,笑你愚昧无知!”
“你!”
“你什么你?”
江小岁瞪眼。
“如果周家是个好人,我们又何故会沦落为如此境地?”
“如若我们还有地可耕,有粮可吃,为何要去造反,冒这掉脑袋的事情?”
赵子云语塞,张了下嘴,没说出话来。
江小岁踏前一步,伸手就扯住他的衣领:“你可曾去看过镇子?”
“可见过镇上插標卖身,肉铺明目张胆的標价?”
“你知道这些事情,都是谁在做吗!”
江小岁声音越吼越大。
“哼!你总不能说,这都是周家所作吧!”
赵子云依旧嘴硬。
江小岁看了就来气。
她就没见过,这么糊涂的人。
轴的比李成安还要硬。
她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稚嫩娇小的巴掌落下,虽没什么杀伤力,却也辱人。
“你们!”
赵子云欲要说话,江小岁的声音却先一步打断了他。
“不是周家,难道还能是谁!?”
“你但凡去镇上打听打听,问一问,谁不知道,这是周家为了刻意安抚没吃的流民,而作的苟且之事?”
“他们这么做的目的,就是为了不让大家威胁了他们的商运!”
“你能不能动一动你的脑筋想一想,如果不是周傢伙同知县他们,这些阴沟子里的事情,能被放在明面上做吗?”
赵子云阴沉了脸,没有回话,但脑中却已是惊涛。
他又不是傻子。
虽没去过镇上,但江小岁的这些话,也是令他陷入了沉思。
一侧的李成安此时也跨步上前,负手於身后,低眸道:“你自詡大丈夫。”
“可大丈夫,生居天地之间,为人处世,岂能碌碌无为?”
“即便不为民,不为天下大事,又岂可与狗辈同流合污。”
赵子云抬头视向对方。
“大丈夫,既食其恩,当以命报之!”
“愚忠!”
李成安喝骂。
“既心中已知晓其为六畜,又怎能不知醒悟?”
“当今,天下大灾,各处乱民四起,正是我等为民之时,怎可毫无大志,一心愚忠!”
话至此处,李成安闭眼长出了口气,而后缓缓坐於地上,面朝其道:“晋朝飘摇,五年大灾,奸臣当道,贪污賑粮餉银。”
“某不量力,欲与家中小妻,申大义於天下。”
“而你,抱有惊世奇才,亦该当如此!”
“不若,空有本领,无处施展,还屈居於那些蛀虫之下,莫不是,不知羞也?”
赵子云心下火热,被绑在身后的拳头,攥紧。
他学这骑兵要术,为周家练兵,精马,无非就是想著有一天,能得其举荐,为国为民。
可....在周家数载,始终没有个出头。
而今,更得知周家背地里还做了如此多的齷齪,他又何尝....。
“可...,可我出身寒微,虽识字得有兵要,但若如此放弃气节,一言便低了头,岂不是!”
“糊涂!”
李成安再次喝骂。
“大丈夫,出身寒微,不是耻辱!能屈能伸,方为丈夫!”
“你所屈伸之地,乃是为民为义,为天下苍生之眾,怎能说是放弃了气节?”
这话一出,不等赵子云有言,其余的护院,便有人先发了声。
“头儿,俺以前是掛行,掛行有句老话,叫做,大丈夫既遇明主,当倾心相投,保其家院!”
“那周家对我等虽不差,可却也不好,何况.....,为了周家那些钱银而死,实属有些不值当!”
“是啊头儿,要不,俺们就跟了他算了,万一能成了事,那也算是青史留名!”
“没错,即便不成,那也死的无愧!”
赵子云此时已有了动心之意。
手下的这番话,更是激的他,彻底有了决断。
“好!若蒙不弃,赵,愿相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