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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凛冬暗流
    凛冬已至。
    北风如磨礪的刀锋,刮过光禿禿的树梢,发出阵阵悽厉的呜咽。年关將近,苏家村却瀰漫著一股异於往年的压抑。
    村中央的造纸作坊倒是一片繁忙。规模比三个月前扩大了一倍,新砌的烟囱终日喷吐著白汽,碱水与竹浆的气味浓郁得笼罩了大半个村子,仿佛將整个村庄都浸泡在一种带著铜臭的生机里。临近年关,出货量倍增。
    新招的二十多个汉子让工棚显得拥挤不堪。他们干活卖力,汗水浸透衣衫,眼睛里却少了最早那批人的敬畏,多了些藏不住的算计与野心。
    苏铭抱著一摞刚算好的帐本穿过工棚。几个新来的村民聚在一处低声嘀咕,见他经过,立时噤了声,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像在掂量一件值钱的物事。苏铭面不改色,脚步平稳地走了过去。
    林屿在他脑中懒洋洋开口:“徒儿,瞧见没?这便是人性。第一批人跟著吃了肉,心下感恩戴德。这第二批,是闻著肉香来的,只会嫌肉分得少,甚至会想,为何不是自己来分这锅肉。”声音里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倦怠。这段时日,他一直在竭力压制著那股潜藏的鬼灯之力,如今总算是颇有成效,能稍稍鬆口气了。
    “弟子明白。”苏铭在心中应道。
    “明白便好,莫要多管閒事。”林屿叮嘱,“那赵德全既然敢放开招人,自有他的手段。咱们,静观其变即可。”
    帐本送到赵德全手里时,他正用一块软布,慢条斯理地擦拭那根不离手的旱菸杆。临近年节,他穿著也比平日更体面些,深色的棉袍浆洗得一丝不苟。
    “赵伯,这是到腊月二十的帐。共出纸三万八千张,按您的意思,零散售出一万五,余下的都入了库,等开春后客商来取。”苏铭道。
    赵德全“嗯”了一声,接过帐本,却没翻看,隨手搁在一旁。他抬起眼皮,目光在苏铭脸上顿了顿,那双深邃的眼睛仿佛能洞察人心:“村里近来……閒话不少吧?”
    苏铭心头微紧,回道:“是有些议论。多是关於作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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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哼,何止议论。”赵德全冷笑一声,烟杆在桌角不轻不重地磕了磕,发出沉闷的声响,“有些人,手伸得太长,心也养得太野了。”
    苏铭想起方才在村口,瞥见苏癩子同几个新来的村民鬼鬼祟祟凑在一处,见他过来便即刻散开。苏癩子那双三角眼里闪动著不怀好意的光,像藏在暗处的毒蛇。
    他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赵伯,我方才见苏癩子……”
    “不必说了。”赵德全摆手打断,语气平淡却透著彻骨的冷意,“一条只会在阴沟里打转的野狗,还能翻得了天?他蹦躂得越欢,死得越快。”
    他重新拿起烟杆,慢悠悠地塞著菸丝,动作沉稳,不带一丝烟火气:“你还年轻,这些事不必理会。你的本分是读好圣贤书,算清帐目和技术指导。其他事,天塌下来有我顶著。”
    苏铭应是,走了出去。
    寒风扑面,他打了个激灵,心头那点不安却並未消散。年节的热闹似乎也驱散不了那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抑。
    夜里,苏家小土屋破例点起了两盏油灯,昏黄的光晕为这清贫的家增添了几分暖意。
    一盏在堂屋,苏陈氏正借著光亮赶製一家人的新衣,嘴里哼著不成调的小曲,针线穿梭间透著一股年节將至的期盼,那是寻常百姓最朴素的幸福。
    另一盏在苏铭房中,昏黄的光晕將他清秀的侧脸映照得轮廓分明。他面前摊著一本书,心思却早已不在其上。
    “师父,赵伯他……真能镇住那些人吗?”苏铭於心中问道,“村里现下像一锅沸水,我怕这锅盖迟早要被顶开。”
    “顶开便顶开,与你何干?”林屿语带戏謔,“莫非你真將自己当作这苏家村的救星了?”
    苏铭语塞:“我……”
    “徒儿,为师问你,赵德全能坐稳这位子,凭的是什么?”
    苏铭思忖片刻,答道:“是威望,还有……利。”
    “说对了,是利。”林屿声音严肃了几分,“他能以利聚人心,自然也有更狠的手段收拾那些不安分的。这是他的船,船上载著他赵家的富贵,他比谁都怕这船翻。”
    苏铭默然。
    “故而,你要学的,不是去帮他掌舵,更不是想著补船。”林屿一字一句,如刻印般烙入苏铭脑海,“你要学的,是在这船將翻未翻之际,提前为自己寻好一块能浮起来的木板。”
    苏铭闭目凝神,不再多想。他依照师父所授《敛息诀》法门,渐次放缓呼吸,將心神沉入体內丹田那一点微光之中,继而將感知如蛛网般悄然向外延伸。
    他努力將自己想像成一滴水,融入身下土炕;化为一缕烟,消散於屋內空气。
    不知过了多久,一种玄妙的感觉浮现。
    他“听”见了。
    非是耳闻,而是一种源於脑海的直接感知。
    他“听”见隔壁父亲苏山平稳悠长的鼾声,带著老牛拉车般的韵律,仿佛能感受到那肺腑间起伏的气流。
    他“听”见母亲在堂屋穿针引线的“簌簌”细响,甚至能“感受”到针尖刺透棉布时那细微的阻滯与布料纤维的轻微摩擦。
    他將“网”徐徐铺展。
    院中,老黄狗蜷在窝里酣睡,尾巴无意识地轻抽一下,连梦中的哼唧声都清晰可闻。
    东邻李寡妇家,其子正含糊地说著梦话,字句不清,却带著稚嫩的鼻音。
    整个苏家村在这一刻,仿佛化为一个由无数细微声响与气息交织成的世界,清晰而立体地呈现在他脑海。
    就在这时,一道鬼祟身影撞入了他的“网”中。
    那脚步声极轻,刻意放缓,落点皆在墙根阴影里,避开月光,像一只夜行的老鼠。
    是苏癩子!
    苏铭心神一紧。
    他“看”到苏癩子如壁虎般贴墙摸近,一路潜至作坊后墙堆放废料的角落——那里確是守备最鬆懈之处。
    苏癩子驻足四顾,隨即从怀中掏出一物。
    是一枚火摺子。
    他想放火!
    苏铭正欲动作,却陡然感知到另一股气息。阴影里悄无声息地闪出两条壮汉,动作乾脆利落,一人捂嘴反剪,一人迅速夺下火摺子。整个过程不过呼吸之间,苏癩子连一声呜咽都未能发出,便被拖入更深黑暗之中,再无动静。
    一阵寒风掠过,捲起几片枯叶,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只留下空气中一丝淡淡的血腥味,转瞬即逝。
    苏铭缓缓睁开眼,背脊微凉。他知道,苏癩子这条“野狗”,已然悄无声息地消失了。赵德全的手段,远比他想像的更果决,也更冷酷。
    年关的喜庆之下,苏家村的暗流从未停歇,反而愈发汹涌,深不可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