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声轆轆。
辗过青草,辗过沙土,辗过那些紧绷如弦的日夜。
草原终於被拋在身后。
风里的腥气淡了,天边的云也仿佛软了几分。
车厢里,隱约传来少女们的低语——像春冰初裂,轻而脆,带著劫后余生的鬆快。
有人掀起帘角,偷偷往外望。
望见的已不是一望无际的草浪,而是起伏的丘峦,零星的树影。
护卫们的谈笑声渐起。
刀还掛在腰间,手却鬆开了刀柄。
修士们大多回了车厢。
帘幕垂下,隔绝了外界的尘土,也隔绝了那些过於鲜活的人声。
修炼之人总要安静些。安静里,才能听见天地,听见自己丹田里流转的气。
韩立坐在自己的角落。
他没有笑,也没有说话。
只是听著。
“总算没有惊动此地草原上的狼兽。虽然不是第一次过草原,我总是担心的要命。”香儿拍了拍胸口,娇顏带笑,眼中残留著一丝后怕。
“岂止是香儿姐姐害怕,”柳儿嘆了口气,接口道,“整个车队哪一个不是兢兢战战的?生怕运气太差,万一碰到哪伙狼兽在兽潮前就甦醒过来,我们这点人可就倒了大霉,在草原上根本是死路一条。这种事情虽然不常见,但每年总有一些商號会遇到。”
“可不是,”那名唤作筌儿的少女歪了歪头,似乎想起什么,“听说这次安远城不惜花费巨资向我们天东商號订製了如此多兵器和百套珍稀的『灵具』,就是为了应付兽潮的。”
“那就奇怪了,”白衫少女面露疑惑,“安远城虽然不大,但也並非新建的城市,怎会突然一下订购如此多的装备?要知道如此多的灵具,似乎只有那些中等以上城市,才会捨得花如此大血本吧。”
“这有什么奇怪的,”柳儿摇摇头,不以为意,“估计不是附近突然迁移来了过於强大的兽群,就是此城碰到了千年一次的『大兽潮』,面临的將是附近所有兽群的联手攻击,自然无法轻易抵挡了。”
“不错,可能真是这样,还是柳儿姐姐说的有道理。”筌儿抿嘴一笑。
韩立听得真切切切。当听到“兽潮”、“灵具”等字眼时,他眉梢不禁微动。这让他瞬间联想起了在青罗沙漠时,张奎曾提到过的“蝎潮”。两者虽然地域、物种不同,但“潮”字所指,似乎都是指妖兽或某些危险生物大规模、有组织地爆发性聚集袭击,乃是此界凡人聚居地和商队路线面临的重大威胁之一。
“看来,无论是这所谓的天元境,还是我之前坠落的那片沙漠区域,『兽潮』都是常见的天灾**。而这『灵具』……”韩立心中暗忖,“听她们语气,似乎是某种能较大幅度提升战力、但造价不菲的装备,专门用於应对兽潮或大规模战斗。此界灵气稀薄,低阶修士数量恐怕远不及人界,依赖这种外物增强集体战力,倒也合理。”
他对那“安远城”以及即將到来的“兽潮”多了几分留意。商队运送这批物资前往安远城,届时必是焦点所在,或许也是他进一步观察此界势力、规则,甚至寻找恢復实力所需资源的契机。
几女隨后的话题转向了服饰、胭脂等琐事,韩立便不再关注,继续专注於体內经脉的修復。
得益於《淬骨诀》对肉身的强大掌控力、木生珠残留的勃勃生机,以及这几日刻意引导那一丝微薄法力进行的温和疏导,他经脉的修復速度远超预期。原本预计需数月才能恢復行动力,如今不过半月余,已好了大半,只余一些最细微的脉络尚有滯涩。照此速度,再静养半月,当可彻底无恙。
“届时,以我《淬骨诀》第四层的肉身之力,配合对修士中低阶法术的精熟掌握与运用技巧,即便不动用本命法宝和化神级神通,仅以『韩立』这个偽装身份所能展现的实力,对上筑基后期修士,应当可以稳占上风。”韩立心中评估,“至於结丹修士……此界结丹期实力標准与人界是否一致?战力如何?恐怕只有真正交手过才能知道。不过,只要不是结丹后期中的佼佼者或身怀异宝,自保应当无虞。”
实力是立足的根本。经脉恢復在即,让韩立心中更多了几分底气。
车队在丘陵地带又行进了两日,前方地平线上,终於出现了一座依山而建的城寨轮廓。城墙以巨大的青灰色岩石垒成,不算特別高大,却显得颇为坚固,城头可见巡逻守卫的身影,隱约有阵法的灵光流转。
“青石堡到了!”车外传来护卫们略带欣喜的呼声。
车队速度稍缓,向著城寨大门行去。韩立透过车厢窗户缝隙,默默观察著这座“青石堡”。城门口有身穿统一皮甲、手持兵刃的守卫检查往来车辆行人,秩序井然。进出者多为商旅和本地居民,气息驳杂,修士比例不高,且修为多在炼气期,筑基期已属少见。整体氛围,像是一处位於交通要道、以商贸和防御兽群为主的边境堡垒。
车队显然与青石堡熟识,验明身份后便被放入城中。街道不算宽阔,两旁多是石屋或木楼,商铺林立,贩卖著粮食、布匹、兵器、低阶符籙以及一些此地特產的药材、矿石,显得颇为热闹。空气中瀰漫著烟火气、牲畜味以及一丝淡淡的、属於大量低阶修士和武者聚集而產生的混杂气血气息。
车队在一处掛著“天东商號”旗幡的大院落前停下。张领队跳下车辕,与迎出来的管事低声交谈几句,便指挥著护卫和车夫开始卸货。一部分货物將在此地交接或暂存,另一部分则会继续运往安远城。
柳儿等四女也下了车,开始帮忙清点货物、安排住处,暂时无人来打扰韩立。
韩立依旧待在车厢內,神识却如无形的微风,悄然蔓延开去,笼罩了小半个院落及附近街道,收集著一切有用的信息:本地人的交谈、物价、势力分布、近期传闻……尤其关注任何与“修士”、“修炼”、“资源”、“危险地域”相关的只言片语。
他听到管事向张领队匯报:“……堡主说,最近北边『黑风岭』不太平,疑似有流窜的高阶妖兽出没,已经吞了好几个採药队和猎户小队,让我们商队也小心些,最好多雇几个好手……”
张领队沉吟道:“黑风岭……是我们去安远城的必经之路吗?”
“绕路的话,要多走七八天,而且得穿过『鬼嚎涧』,那里也不太安生。”管事回答。
“知道了,我会斟酌。先安排弟兄们休息,补充给养。明日再议。”
高阶妖兽?韩立心中一动。这或许是个机会。若能“偶遇”並“协助”商队解决此类麻烦,不仅能进一步贏得信任,或许还能获得妖兽材料,用於验证此界妖兽与人界妖兽的异同,乃至尝试炼製一些適用於当前状况的简易药物或符籙。
他收回神识,开始默默规划。经脉彻底恢復前,不宜妄动。
………
雾是灰绿色的,带著死去的嘆息。
雷光在我手中缓缓熄灭,像是收回鞘中的剑。前方的沼泽张开它的嘴,吞下了那道逃窜的寒影。狗子的鼻尖在湿冷的空气中颤动,风在它周身低旋。
“主人,气味在这里碎了。”狗子的传音带著困惑,“像被打碎的镜子,到处都是。”
我看向小蝉。它在昏暗光线中几乎透明,只有那双冰晶般的眼,正注视著沼泽深处。
“西边有东西在呼吸,”它的意念传来,“古老而稳定。和之前那道裂缝同源,但更……安静。”
安静的东西往往更危险。我的天眼术在毒瘴中穿行,像是透过浑浊的水看水底。五行灵根在体內缓缓流转,金木水火土,五种感知织成一张网,网住了那些破碎的踪跡。
“不止一道。”我轻声说。
护体灵光从皮肤下渗出,冰的冷静裹著火的警惕。脚踩进腐泥时,沼泽发出一声嘆息。
腐骨泽会吃人。不是用嘴,是用时间。这里的每一寸泥都浸泡著腐烂的耐心,等著你放鬆警惕,等著你成为它的一部分。瘴气缠绕上来,触碰到灵光时发出细微的嘶响,像烧焦的头髮。
狗子在前,它的身形在雾中时隱时现。风为它开路,捲走前方的毒虫和更小的死亡。小蝉在更高处,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幽灵,监视著这片沼泽的每一次心跳。
我走著,手垂在身侧。雷在血脉里低吼,隨时准备破茧而出。
痕跡確实碎了。冰寒妖气在这里炸开,分成十几缕,朝著不同方向逃窜。聪明的手法,像受惊的墨鱼喷出的烟雾。
但烟雾也有源头。
天眼术捕捉到一道比其他都微弱的痕跡,不是因为它消散了,而是因为它更小心。像是用脚尖走路,不惊动沉睡的泥沼。
“西边。”我说。
狗子转向,小蝉的目光锁定了同一个方向。我们穿过一片枯死的树林,树干扭曲如垂死者的手指。瘴气在这里变浓了,顏色从灰绿变成暗紫。空气里有铁锈和甜腻混合的气味——血和腐烂的花。
空间波动开始变得明显。不是声音,是感觉。像站在巨大的鼓面上,感受著远处传来的震动。陈旧、稳定,像是已经在这里呼吸了千年。
然后,我看见了潭。
水是黑色的,黑得像没有星星的夜空。寒气从水面升起,在空中凝成细微的冰晶。潭边没有植物,没有生命,只有一圈灰白色的石头,排列得过分整齐。
小蝉降落在我的肩头,它的身躯在潭的寒气中微微发光。
“就是这里,”它说,“寒潭深处连著那个波动。”
我走近潭边,低头看水。水面上没有倒影,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那几缕妖气的痕跡,全部指向这里,消失在黑色的水面下。
狗子喉咙里发出低吼。
“主人,下面有东西在动。”
我听见了。不是用耳朵,是用骨头。水底传来缓慢、沉重的移动声,像是巨大的锁链在拖动。
“它逃进去了?”狗子问。
我摇头。“它回家了。”
护体灵光加强,雷光开始在指尖跳跃。我看向那圈灰白色的石头,突然明白它们为什么排列得那么整齐。
那不是石头。
是骨头。
巨大到不可思议的肋骨,半埋在沼泽中,围成了这个寒潭。我们站在某种古老存在的胸腔里,而黑色的潭水,是它尚未冷却的心臟。
空间波动从潭底传来,稳定而飢饿。
腐骨泽真正的核心,从来不是沼泽本身。
是这颗还在跳动的心臟。
我踏入潭水,寒气瞬间包裹全身,黑色的水吞没了我的身影。狗子和小蝉紧隨其后,一同沉入那片等待已久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