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的门是往里开的。
许元进来的时候,两扇门都敞著,晨光从背后推进来,照出满地金砖的纹路,一直铺到龙椅台阶下。
百官分列站在大殿两侧,袍袖纹丝不动,没有人交头接耳。
许元扫了一眼,看见裴寂站在文官列的第三位。
阿史那隼今日换了一身深蓝的织金袍,腰间掛著一枚狼骨扳指,右手拢在袖中,姿態比大唐任何一个王公都要鬆散。
他的身后站著四个隨从,按规矩是不能带刀进殿的,但这四个人腰间都有鼓出来的弧度。
“许元。”
开口的是御史台的人,站在左列靠前,声音拿捏得很稳,“大理寺三司会审尚未开堂,你以证人身份入殿,有话就在此处说清楚。”
这是太子那边的人。许元认识这张脸,御史中丞,叫陆行简,东宫詹事府出来的。
许元把手里的陌刀往前放在金砖上。
刀身有缺口,靠近刃根的地方有一道旧裂,裂缝里嵌著发黑的东西,是血还是锈分不清楚。
这把刀按规制不能带进太极殿,但昨夜有一道手令从尚书省发出来,註明了需要携带凉州案物证入殿。
阿史那隼的目光落在那把刀上,停了一息,移开了。
“裴尚书。”皇帝开口了,声音不高,“昨日有人行刺,伤势如何。”
“臣无碍,”裴寂出列,左臂抬起来,袖管滑落,露出包扎的绷带,“不过皮肉伤。只是那刺客身上带著东西,臣以为,须当庭呈明。”
他从袖中取出一块腰牌。
“突厥王帐的令牌。”裴寂的声音平稳,“臣不识突厥文字,但顺义郡王应当认得。”
他把腰牌推给殿中传递的內侍。
阿史那隼接过腰牌,只看了一眼,笑了。
“裴尚书受了伤,神思不清,”他把腰牌翻过来,递还给內侍,“这是旧式令牌,贞观八年以前的款式,王帐早已不用。隨便一个细作都能仿製,裴尚书莫要被人利用了。”
这话说得很轻巧。
裴寂没有接话,退回原位。
许元看著这一来一往,把手按在陌刀的刀背上。
他在等一个东西。
陆行简出列了,弹劾裴寂的摺子念得很流畅,军资贪墨、帐目造假、凉州七百人死因存疑,每一条都有出处,每一条都在往裴寂身上压。
裴寂听完,跪了。
“臣认罪。”
太极殿里有人倒吸一口气。
“臣认军资帐目上的籤押,”裴寂的头埋下去,“但臣要说清楚,这笔帐不是臣一个人的帐。凉州军资三年截留,是有人给臣递了条子,说是上面的意思,臣才敢落笔。”
“条子?是谁给你的条子。”皇帝问。
裴寂沉默了三息。
“是从顺义郡王驛馆里送出来给臣的。”
“裴尚书这话有意思,”阿史那隼转过身,正对著裴寂,“我一个降唐的王爷,能给大唐的臣子递条子,还能让他乖乖照办,裴尚书这番话是在夸我,还是在羞辱自己?”
“顺义郡王。”
许元开口了,阿史那隼转过头看向他。
“你腰间的扳指,”许元说,“是狼骨做的吧,我看上面还有刻纹。”
“这和我的扳指又有什么关係?”
“突厥王族的扳指,有三种纹路。”许元一字一顿地说,“左旋是王子,右旋是部族首领,双旋交叠,是可汗。”他停了一下,“而你的那枚,正是双旋。”
阿史那隼没有笑了。
殿上有人开始动了,文官列里有几个人往后退了半步。
“许评事说话要有证据。”陆行简出声。
“证据在帐册里,”许元把帐册从怀里取出来,扔在金砖上,“东宫承庆殿,贞观十二年到十四年,三批款项,共计四万七千贯,收款印是东宫詹事府的。”
他看向陆行简。
“陆中丞,你在詹事府待过几年来著。”
陆行简的脸色变了,但没有开口。
帐册落地的声音很轻,但太极殿里现在安静得能听见金砖的迴响。
阿史那隼往前走了一步。
就是这一步。
他身后的四个隨从同时动了,腰间拔出的不是刀,是弩。
武將列里有人大喝一声,金吾卫动起来,但殿门方向有两个守卫突然横刀拦住了出口。
许元已经俯身抄起了陌刀。
他的右腿不能发力,他知道,所以他没有冲,他往左移,把自己移出了弩箭的直射角度,同时扯开了衣襟里缠著的一根细绳。
绳子的另一端穿过袍袖,连著袖口的一个铁环。
太极殿外响起了沉闷的机括声,像是什么东西被卡死了,然后是金属断裂的脆响。
殿门被从外面锁死了。
四个隨从里有人扣动了弩机,弩箭钉进了许元左肩的外侧,擦著肩头过去,钉在身后的廊柱上。
许元没有停,单手持刀,刀背横扫,砸向阿史那隼的右膝。
他用的是刀背,不是刃。
阿史那隼向侧面一闪,但右腿还是吃了半下,踉蹌了一步,退到殿柱边。
“你以为这样就能困住我,”阿史那隼扶著廊柱,笑意重新回到脸上,用突厥语喊了一声,“——你以为你贏了?”
他的四个隨从倒了三个。
是金吾卫砍的,但不是守门的那两个,是从左列武將后面突然衝出来的八个人,甲冑是金吾卫的甲冑,但腰牌不是长安的款式。
裴寂在武將列里站著,没有动,但他左手的袖管里有个东西滑出来,被他捏在掌心,许元认出来了,是一枚令牌,和裴寂今早呈上去的那枚一模一样。
他早就换了一枚真的留著。
许元拄著陌刀,右腿的疼痛已经从钝痛变成了一种持续的灼烧,他站直了身体,把刀尖抵在金砖上,面向龙椅。
皇帝坐在上面,一直坐著,脸上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变过。
“大唐律,”许元开口,声音稳,“欺君罔上者,斩。”他停了一下,“陛下,臣请斩此贼。”
他的血顺著左肩往下淌,滴在金砖上,红得很刺眼。
太极殿里没有人说话。
皇帝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看地上的阿史那隼,没有看裴寂,没有看那本帐册。
他看著许元,看了很久。
“许评事,”他的声音没有温度,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想好的事,“你做得很好。”
他转向內侍省的方向。
“来人,擬旨。”
他顿了顿。
“赐鴆酒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