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元把陌刀从最后一个人的颈骨里拔出来。
血顺著卷口往下滴,砸在碎石上,没有声音。
老铁匠靠著洞口的石壁,正在往下滑。
箭杆插在胸口,晃了两下,不晃了。
许元蹲下去,这老头四个月前把他从戈壁滩上捡回来,一针一针缝好了他后背的伤口。
现在眼睛还睁著,嘴角一缕血,手里那根黑铁刺插在地上,人倒了,刺没倒。
“火炕……底砖……”
老铁匠的眼珠子往石窟深处转了一下,声音像漏气的风箱。
“拿了……就走。”
黑铁刺歪倒,脆响一声。
许元没有合上他的眼。
他走到角落,用陌刀撬开土砖。第三块下面,压著一卷油布包了三层的东西。
羊皮残卷上用蝇头小楷,写得密密麻麻。
许元凑近火堆,看了两行,手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凉州军需调度册。
粮草,原拨四万石,实到一万二。箭矢,原拨六十万支,实到十九万。铁甲,原拨八百副,实到零。
旁边硃砂批了四个字:另有调用。
他翻到最后一页,三方大印。兵部、户部,还有一方私印。
他看了三遍。
还是那三个字。
大理寺卿,裴寂。
许元用半个时辰在石窟外垒了一座坟。
他拿三个杀手的披风裹了老铁匠的身子,连那根黑铁刺一起埋进去,坟头压了块石头挡风。
从怀里摸出通缉令,这上面画著他的脸,五官画得不像,就那道从额角到下巴的刀疤画得清楚。
“凉州守將许元,临阵脱逃,畏罪潜匿。见者即拿,格杀勿论。”
他把通缉令撕了,碎纸被风卷进黄沙,一眨眼没了。
从石窟到玉门关,骑马三天。许元走了十二天。
左臂是条死肉,吊著晃。后背伤口裂开两次,他用老铁匠留下的铁针自己缝,手法比老铁匠丑多了。
第十三天,玉门关的城墙从风沙里露了个角。
城门洞里几个兵缩著脖子抱枪,冻得没了精神,连眼皮都懒得抬。
许元把脸上的破布往上拉,露出两只眼睛,直接走进去。
找了个饢摊,三文钱买了两块。
这就是活著的滋味。
第二块还没啃完,一个校尉带著两个兵走过来,手按著刀柄。
“你,哪里人?”
“陇右。铁匠,走鏢的商队散了,回老家。”
校尉的目光在他那条废臂上停了一下。“陈將军说了,近来不太平,过路生人都要登册。跟我走一趟。”
“登册在城门口就行。”
“陈將军好客,请你喝杯热酒暖身子,这也不好?”
许元站起来,掸了掸身上的土。
陈奉义,玉门关守將,当年赵奉的同年武举。鹰嘴峡那一仗,负责接应的人就是他。
来得正好。
“走吧。”
军帐在校场北边。帐子不小,门口两桿旗,牛皮帐帘,挡风挡雪。
许元进去之前扫了一眼。左右輜重车底下露著靴子尖,马棚里十几匹马,鞍子没卸。
五十人打底。
待客,用不著这个阵仗。
帐里烧著炭盆,地上旧羊毛毯,矮几上摆著酒壶、牛肉乾、咸豆。陈奉义坐在对面,四十来岁,短须修得齐整,腰间横刀刀鞘镶铜钉,不是军中制式。
“坐。”
许元盘腿坐下,陌刀横在膝上,刀柄正对右手。
陈奉义给他倒了一碗酒推过来。“这天寒地冻的,先暖暖身子。”
许元端起碗,碗里的温酒,热气往上冒。
他把碗凑到鼻子底下,倾斜碗壁,让酒液沿碗沿转了一圈。
掛壁痕跡里,有一道极细的油花,凝在碗壁中段,不规则,不往下淌。
这是牵机药。大理寺卷宗库里记了十七宗,他亲手经办过四宗,温酒下肚,两刻钟后发作,唯一破绽就是这道油花。
“不喝?”陈奉义笑了。
“酒量浅,怕误事。”
陈奉义端起自己那碗喝了一口,拿筷子夹了块牛肉乾。“你这个人有意思。一个铁匠,走路的步子像行伍出身。那把刀,陌刀,边军制式。你確定你是铁匠?”
“打铁的,见的刀多,顺了一把自己使。犯了什么忌讳?”
陈奉义把筷子放下。“许元。大理寺少卿,凉州守將,鹰嘴峡一战的最后一个活人。”
帐外脚步声开始移动。不止三五个人。
许元看著他,没说话。
“別紧张。”陈奉义两手摊在矮几上,“鹰嘴峡那一仗,我也不想。但长安来了令,不听,死的是我一家老小。你是聪明人。”
“谁的令。”
“你猜。”
“我不猜。你说。”
陈奉义的笑收了。
他往后靠了靠,目光落在许元那条缠著布条的右手上。“你就算活著回了长安,又能怎样?胳膊断了,靠山没了。大理寺卿裴寂亲自签的调令把你发配凉州,军械剋扣的批条上也有他的印。他是你恩师,十年前把你从死牢里捞出来的人。”
许元没说话。
“这就是命。”陈奉义嘆了口气,伸手去端酒碗。
许元端起那碗毒酒,仰头灌了下去。
陈奉义愣住了。
许元放下碗,咳了一声,身子开始往前倾。然后整个人栽倒在羊毛毯上,脸朝下,一动不动。
帐外有人掀帘探头,陈奉义抬手挡回去。
他等了一阵,站起身,绕过矮几,走到许元身边,伸脚踢了踢。没反应。又踢了一脚。他蹲下来,伸手去探鼻息。
“裴大人说了,留全尸。也算对得起……”
他没说完。
许元翻身坐起,左脚蹬在他胸口,把人踹翻在地,右手抽出陌刀,一刀剁在陈奉义的右手腕上。
手掌飞出去,在羊毛毯上弹了两下。
他拿袖子抹了把,低头看著陈奉义。
“牵机药,温酒下肚两刻钟才发作。你连这都不知道,也配下毒?”
陈奉义疼得满地打滚,断腕的血往外洇。
“灭口的令,是裴寂下的。”许元不是在问。
陈奉义哆嗦著点头,嘴里含著筷子,话说不囫圇。许元伸手把筷子拔出来,血沫跟著涌出来。
“裴……密函……他说凉州的事不能有活口传回去……军需……那批军需……”
“流到哪儿去了。”
陈奉义惨笑,血从嘴角和断腕两处一起冒。“你以为长安还是大唐的长安吗……你回去……就是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