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避开了正处於风口浪尖的湘钢集团总部，而是选择了同在德林市的另外几家省属国企，湘南有色德林冶炼厂、省汽车集团德林总公司等。
    调研採取小型座谈会与个別访谈相结合的方式。
    在德林分公司的小会议室里，面对摄像机，几位中年模样的高层干部和技术骨干显得有些拘谨，但谈到企业发展，话匣子就打开了。
    “说实话，王处长，何老师，我们心里是盼著总部能回省城的。”
    湘南有色德林冶炼厂的总经理，一位戴著眼镜的工程师，推了推眼镜，坦诚地说，“我们在德林，接项目很多时候受局限。高端人才根本不愿意来，我们想招个名牌大学的专业毕业生，难如登天！
    人家一听在德林，待遇开高点都不一定来。可星城就不一样，高校多，人才聚集，信息也灵通。总部过去，我们下面分公司跟著沾光，对接资源、获取信息、引进技术，都方便太多了！”
    省汽车集团德林总公司等的一位车间主任，皮肤黝黑：
    “我们厂是生產型单位，搬不走。但厂里的技术研发中心、销售公司，要是能跟著总部去星城，那绝对是好事。別的不说，就小孩上学这一条，多少人盼著呢。
    在德林，好学校就那么几所，竞爭激烈得很。去星城，选择多，教育质量肯定更好。还有家里老人看病，德林的医疗水平跟星城能比吗？谁不想让家人过得好点？”
    另外一家省属国企的一位年轻的女財务副总说得更直接：“企业贷款，这是最现实的。在德林，我们想扩大生產，更新设备，去银行贷款的话手续麻烦，额度也有限。
    可星城的金融机构多，政策灵活，对重点企业支持力度大。总部如果在星城，整个集团的融资能力都能上一个台阶，我们下面这些子公司的日子也好过。
    从个人发展讲，在星城和德林，职业天花板是不一样的。谁不想有更好的平台？”
    除了企业管理人员和技术骨干，调研组还隨机走访了这些企业的部分普通员工家庭。
    普通员工对搬迁的態度更为复杂，有对离开熟悉环境的不舍，有对房价、生活成本的担忧。
    但更多的人，尤其是年轻员工和有孩子的员工，在了解到搬迁后个人待遇可能提升、子女可享受星城教育资源等潜在好处后，態度明显倾向於支持或至少是“如果政策好，可以接受”。
    何老师的採访技巧高超，善於营造轻鬆氛围，引导被访者说出心里话。
    摄像机记录下了一张张充满期待的生动面孔，记录下了一段段朴实无华的声音。
    王成功没有过多参与具体访谈，他更多地是在幕后协调、观察和分析。
    他让陈建新远程协助，整理德林市及湘南省其他类似地市的经济数据、人口结构、教育医疗资源对比，为调研结论提供数据支撑。
    同时也通过一些非公开渠道，侧面了解德林市委市政府主要领导近期的动態和真实想法，以及湘钢集团高层內部的意见分歧。
    一周的驻点调研，紧张而充实。
    调研组收集了大量的第一手录音、录像和文字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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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越来越清晰的图景浮现出来：对於省属国企总部回迁星城，企业內部的骨干力量和中高层管理者，绝大多数是持欢迎或理解態度的，他们更看重企业长远发展和个人家庭的实际利益。
    普通员工虽有顾虑，但並非不可沟通，关键看配套政策和补偿是否到位。真正强烈牴触的，似乎主要来自於地方政府层面，尤其是主要党政领导。
    这与德林市委市政府所宣称的“保护地方利益”、“群眾不答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调研最后一天傍晚，王成功和何老师站在酒店房间的窗前，望著德林市略显陈旧的街区夜景。
    何老师开口道：“王处，这次调研，收穫很大啊。情况恐怕比我们下来之前想的，还要有意思。”
    王成功点点头：“是啊，何老师。基层的声音，和某些领导的声音，不太一样。这背后的原因，值得我们深思，也需要我们把这些真实的声音，带回去，让该听到的人听到。”
    德林之行的核心目的，已经基本达到。
    就在王成功带领省电视台调研组在德林市深入企业、走访群眾的同时，省城星城，另一场关乎“强省会”战略走向的暗流，也在紧锣密鼓地涌动。
    香山庄园，一处位於星城近郊、环境清幽、不对外公开营业的私人会所。
    一间隱秘的包间內，红木圆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菜餚，空气中瀰漫著陈年茅台特有的醇香。
    今晚的宴请，主角是常务副省长杨文涛，客人只有一位，德林市委书记胡维民。
    作陪的，是杨文涛的绝对心腹，省財政厅厅长陶朝阳、省规划厅厅长郑学明，以及杨文涛的秘书吕良民。
    没有外人，气氛显得更加亲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杨文涛端起晶莹剔透的小酒杯，向胡维民示意：“维民，这次……辛苦你了。德林那边，压力不小吧？”
    胡维民连忙双手捧杯，与杨文涛轻轻一碰，一饮而尽，脸上泛起酒意的红晕：
    “省长，您这话就见外了，三年前，要不是您力排眾议，在常委会上为我说话，极力推荐，我胡维民哪有今天？
    古人尚且知道『投桃报李』，更何况，我老胡也是个知恩图报的人！这次的事，本来就是事实。把湘钢这么大个企业的总部搬走，那就是在挖我们德林的命根子！
    我作为市委书记，为了一方百姓，为了地方发展，据理力爭，於公於私，都义不容辞！这是我该做的！”
    胡维民的话说得情真意切，既表了忠心，又巧妙地將自己的抵制行为包装成“为民请命”，让人挑不出毛病。
    杨文涛听了，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缓缓將杯中酒饮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