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宪的手终於握住了那柄象徵著岳家军最高权力的佩剑。
剑柄上还残留著岳山掌心的温度,沉甸甸的,仿佛承载著三千將士的性命和一座孤城的命运。
他没有半分迟疑,反手便將长剑插入腰间的剑鞘。
清脆的合鞘声像是一道惊雷,在每个人的心头炸响。
那些刚刚还在山呼海啸般吶喊的百姓,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了这个年轻得过分的男人身上,眼中充满了期盼、迷茫,以及对未知的恐惧。
他们把自己的命,交到了这个男人的手上。
赵宪环视著眼前一张张鲜活的面孔,他没有说什么鼓舞人心的豪言壮语,也没有许下任何不切实际的承诺。
他只是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下达了成为新主帅之后的第一道將令。
“传我將令!”
他的声音穿透夜色,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所有非战斗人员,即刻返回家中,收拾你们最要紧的行囊细软,准备迁徙!”
迁徙?
人群中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
“我们的目標,是南边的黑云山!”
赵宪的声音再次响起,斩钉截铁。
“半个时辰后,张德海,孙福!”
两个胖子一个激灵,连忙从人群里连滚带爬地挤了出来,脸上堆满了討好的笑。
“你们两个,负责组织人手,將城中府库和所有大户人家的粮草,全部集中到东城门!一粒米都不许少!”
“两个时辰后,第一批妇孺老幼,在骑兵的护送下,向黑云山方向出发!”
“其余人等,按批次陆续跟上!”
“所有岳家军將士,听我號令,准备断后!”
一道道命令,清晰、果断,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原本因为恐慌而混乱的人群,仿佛一下子找到了主心骨。虽然对未来依旧迷茫,但至少他们知道现在该做什么了。
“快,快回家收拾东西!”
“听赵將军的,我们去黑云山!”
人群如同退潮般迅速散去,整个镇关城,在经歷了短暂的譁变之后,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效率,疯狂地运转起来。
看著那热火朝天的景象,李正的內心五味杂陈。
他走到赵宪身边,揽住他的肩膀,用力捏了捏。
“好小子,有你的。”
赵宪侧过头,看著他那张复杂的脸,只是轻轻说了一句。
“谢了,老李。”
这一声谢,包含的东西太多。
李正却只是苦涩地摇了摇头,那只独眼里闪过一抹深深的忧虑。
“你小子……还是先想想,怎么跟將军交代吧!”
……
一盏茶的功夫后。
岳山的房门前。
赵宪和李正並肩而立,谁都没有先开口。
门內没有点灯,一片漆黑,死气沉沉。
赵宪深吸一口气,抬手推开了房门。
昏暗的房间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勾勒出一个落寞的轮廓。
岳山就那么坐在地上,背靠著冰冷的墙壁,怀里抱著那柄被他亲手扔掉,又被李正捡回来的长剑。
他没有看进来的两人,只是用一块粗布,一遍又一遍机械地擦拭著剑身,仿佛那是他此刻唯一能做的事情。
“义父。”
赵宪的声音,打破了房间里的沉寂。
岳山的动作顿了一下,却没有抬头。
“我不是你义父。”他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岳山,没你这么个心狠手辣的儿子。”
李正心头一紧,刚想上前解释。
赵宪却伸手拦住了他。
他走到岳山面前,就那么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义父,儿子得罪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悔恨,没有辩解,只是一种单纯的陈述。
岳山擦拭长剑的动作,彻底停了下来。
他终於缓缓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在黑暗中死死地盯著赵宪,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李正都觉得呼吸困难。
突然。
岳山笑了。
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得罪?”他摇了摇头:“你没有得罪我。”
他將擦得鋥亮的长剑放到一旁,颤颤巍巍地撑著墙壁站了起来。
“我刚才在窗户后面,都看到了。”
岳山走到赵宪面前,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轻轻地放在了他的肩膀上。
“你说的对。”
李正猛地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岳山確实老了。”岳山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深深的自嘲:“我这颗脑袋,也確实跟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
“我总想著忠君报国,死战不退,却忘了问问我身后的兄弟们,他们想不想就这么窝囊地死在城墙上。”
“我守著我的道义,却差点把所有人都带上一条死路。”
岳山拍了拍赵宪的肩膀,那力道很轻,却带著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
“你小子虽然手段毒了点,心黑了点,但你比我看得明白。”
“或许我真的错了。”
“將军……”李正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赵宪也抬起头,看著眼前这个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的男人,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
“我只问你一句。”
岳山忽然收敛了所有的情绪,那双浑浊的眼睛,重新变得锐利起来,像两把刀子要將赵宪的灵魂看穿。
“你赵宪发誓,这辈子会不会变成下一个李成毅?”
赵宪没有丝毫犹豫,他迎著岳山的视线,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我赵宪的刀,只杀蛮子和该杀的狗官!”
“永远不会跟李成毅一样,对战友下手!”
岳山凝视著他,许久,许久。
那张紧绷的脸,终於彻底鬆弛了下来。
“好好!”
他连说两个好字,然后仰天大笑,笑声中带著欣慰,带著解脱,也带著一丝英雄末路的苍凉。
“既然你有这份心气,那就放手去干吧!”
岳山扶起赵宪,亲手帮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
“从今天开始,这岳家军就属於你了。”
“或许,换你这么一个不讲规矩的领头人,真的能杀出一条不一样的活路来!”
赵宪的鼻头一酸,他猛地挺直了胸膛,对著眼前这个男人,郑重地行了一个军礼。
“义父放心!”
“儿子一定带著兄弟们活下去!”
“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