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宫主殿內,那种令人窒息的死寂依旧维持著一种微妙的平衡。
陈默身披那一袭崭新的黑袍,將所有的情绪都深深埋藏在低垂的眼帘之下。他没有回头去看那座巍峨阴森的白骨祭坛,也没有再去理会墙壁上那些似乎在期待著什么的万千人脸。
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像是经过了精密的丈量,既不急促也不迟缓,完美地模仿著一具被高位意志操控的傀儡应有的僵硬与顺从。
“噠、噠、噠……”
脚步声在空旷的甬道中迴荡。
那些原本因为生人气息而蠢蠢欲动的肉芝墙壁,在感应到陈默胸口那枚“引魂珠”散发出的特有波动后,不仅没有伸出触手攻击,反而像是在恭送君主一般,缓缓向两侧退缩,甚至分泌出一种带著异香的黏液,铺平了脚下的道路。
这种畅通无阻的感觉,並没有让陈默感到丝毫轻鬆,反而让他背后的汗毛根根倒竖。
他很清楚,这是给死人铺的路。
一旦他露出破绽,或者那枚被封印在识海深处的残缺意志衝破牢笼,这整座地宫瞬间就会变成一张吞噬一切的巨口。
约莫走了一盏茶的功夫,那扇巨大的黑色石门重新出现在视野之中。
门缝依旧敞开著,那股熟悉的、带著铁锈味的血雾正源源不断地涌入,却又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隔绝在门外。
陈默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了大门內侧的一处阴暗角落。
那里,在一堆早已风化的枯骨之上,生长著一株只有巴掌大小、通体呈现出暗紫色、伞盖如同腐烂人脑般的怪异蘑菇。
它正贪婪地吞吐著从门缝中涌入的血煞之气,伞盖微微颤动,散发出一股令人神魂顛倒的甜腻香气。
“千年尸菇……”
陈默喉头微动,脑海中迅速浮现出《御虫真解》杂谈篇中的记载。
这是一种只生长在极阴极煞之地,且必须以高阶修士尸骨为养料才能存活的灵药。虽然剧毒无比,但对於修炼尸道功法或者餵养某些特定毒虫来说,却是千金难求的圣物。
尤其是对於刚刚进阶、急需稳固境界的金背噬铁虫而言,这东西若能配合庚金之气炼化,足以让它的甲壳硬度再上一个台阶。
“既然来了,总不能空手而回。”
陈默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他並没有直接伸手去摘,而是袖口微动,一道无形的灵力丝线悄然探出,极为小心地绕过尸菇周围那层淡淡的毒瘴,精准地切断了它的根茎。
“收!”
心念一动,那株尸菇瞬间消失,被他收入了一个特製的玉盒之中,並迅速打上了三道封灵符。
做完这一切,陈默没有丝毫停留,身形一晃,顶著那层偽装的灰色灵光,一步跨出了黑色石门。
……
穿过漫长的地下甬道,避开数处正在喷涌的地煞阴气。
当陈默再次看到那熟悉的、被血色染红的岩层裂缝时,心中紧绷的那根弦才稍微鬆了一些。
“呼……”
他长吐一口浊气,从怀中摸出一颗敛息丹吞下,將练气四层顶峰的修为气息压制到了练气三层左右,这才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去。
“轰隆隆——!!!”
刚一露头,震耳欲聋的法术轰鸣声便如潮水般涌来。
入目所及,是一片比之前更加混乱、更加惨烈的修罗场。
此时的外界,早已不知过去了多久。原本笼罩在遗蹟入口的血色漩涡,此刻已经扩大了数倍,旋转的速度快得惊人,发出令人牙酸的呼啸声。
而在漩涡周围,正魔两道的修士早已杀红了眼。
天空中,筑基期修士的法器碰撞出的光芒如同烟花般绚烂而致命。地面上,数不清的练气期弟子像蚂蚁一样绞杀在一起。残肢断臂横飞,鲜血匯聚成溪流,却並没有渗入地下,而是被一股无形的吸力牵引著,源源不断地匯入那个巨大的血色漩涡之中。
“果然……”
陈默缩在裂缝的阴影里,冷冷地看著这一幕。
在得到了《逆乱化蛊经》和那块石碑的真相后,他眼中的世界已经变了。
这哪里是什么正邪大战,夺宝奇兵?
这分明就是一场盛大的自助餐。
那个巨大的血色漩涡,就是连接地宫“胃袋”的食道。而这些杀红了眼的修士,不过是一道道爭先恐后往盘子里跳的菜餚。
“李长青……”
陈默的目光在混乱的战场上搜寻,很快便在距离漩涡不远的一处废墟后,发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李长青此刻显得极为狼狈,原本护身的法盾早已破碎,左臂断口处的绷带再次渗出血跡。但他却像是著了魔一般,指挥著仅剩的几名心腹,疯狂地攻击著一名正道盟的阵法师,试图抢夺对方手中一块散发著红光的晶体。
那是极品血魂晶。
也是维持李长青神魂不灭、让他还没发疯的救命稻草。
“蠢货。”
陈默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这老狐狸算计了一辈子,到头来也不过是这大阵中的一颗棋子。他拼命抢夺的血魂晶,不过是这大阵排出的残渣,吸得越多,离死就越近。
陈默收回目光,並没有选择立刻衝出去大杀四方,更没有去找李长青报仇。
现在的他,虽然修为大涨,神识更是强横,但在这数千人的混乱战场上,个人的力量依旧渺小。一旦暴露,无论是正道盟还是那个还未现身的幕后黑手,都能轻易碾死他。
“想要活下去,不仅要狠,还要学会当个老六。”
陈默心中暗道。
他既然已经知道了这“万灵血祭大阵”的底细,自然也就知道了它的弱点。
这大阵虽然庞大,但毕竟是无人主持的死阵,全靠那个血色漩涡作为核心枢纽,吸纳战场上的气血和怨魂。
如果……给它加点料呢?
陈默眼底闪过一丝阴毒的光芒。
他身形一矮,借著战场的硝烟和自身强大的隱匿能力,如同一只食腐的鬣狗,悄无声息地游走到了战场的边缘。
这里堆积著大量的尸体,还没来得及被漩涡吞噬。
陈默蹲在一具刚死不久的烈火谷弟子尸体旁,手中的剔骨刀熟练地划开尸体的丹田和胸腔。
但他並没有取走財物,而是从怀中掏出了几个漆黑如墨的玉瓶。
这是他之前在解尸房炼製的“特製尸毒原液”,里面混合了人面疮的毒素和高浓度的腐蚀酸液。
“《逆乱化蛊经》中提过,阵法如人体经脉,若关键节点被污秽堵塞,则气血逆流。”
陈默动作飞快,將毒液倒入尸体的经脉断口,又塞入了几颗不稳定的废弃灵石。
隨后,他双手掐诀,一道晦涩的尸道法印打入尸体眉心。
“起!”
那具原本已经僵硬的尸体,突然诡异地抽搐了一下,隨后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但它並没有攻击活人,而是顺著地面上血气流动的方向,跌跌撞撞地向著那个血色漩涡走去。
一具、两具、三具……
短短一炷香的时间,陈默便如法炮製了十几具这样的“毒尸炸弹”。
它们混杂在无数被吸向漩涡的尸体中,毫不起眼。
但它们体內,却装著足以让阵法“消化不良”的剧毒。
“吃吧,吃得越多,吐得越惨。”
陈默躲在一块巨石后,看著那些毒尸被捲入漩涡,眼中闪烁著冷酷的光芒。
他並不指望这几具尸体就能毁掉大阵,那不现实。
他要做的,是在关键时刻,让这个大阵出现一丝停顿,一丝混乱。
只要大阵不稳,那个地宫里的老怪物就无法安心復甦,外面的正魔两道也会察觉到异常,局势就会变得更加浑浊。
只有水彻底浑了,他这条鱼才能摸到真正的生路。
就在陈默准备换个地方继续“加料”时。
突然。
一股难以形容的心悸感,毫无徵兆地袭上心头。
这种感觉,不同於面对筑基期修士的威压,也不同於面对地宫怪物的恐惧。
那是一种……被更高维度的猎手锁定的战慄感。
陈默浑身肌肉瞬间紧绷,原本准备迈出的脚步硬生生止住,整个人如同一块毫无生气的石头,死死贴在地面上。
“嗡——”
战场边缘的虚空中,突然泛起了一阵肉眼难辨的涟漪。
就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
紧接著,一名身穿古怪灰袍、脸上戴著一张似哭似笑的青铜面具的神秘人,凭空走了出来。
此人身上没有任何灵力波动,甚至连气息都感应不到,仿佛他根本就不属於这个世界,只是一个虚幻的投影。
但他刚一出现,周围原本狂暴肆虐的灵气乱流,竟然瞬间平復了下来,就像是臣子见到了君王。
“那是……”
陈默瞳孔骤缩成针芒状,连呼吸都彻底屏住。
他体內的《逆乱化蛊经》在这一刻疯狂运转,神识深处被封印的那团“万载尸蛊”意志,竟然发出了一丝微弱却清晰的共鸣。
同源!
这个神秘人修炼的功法,与《逆乱化蛊经》同出一源!
“灵蛊门……行走!”
陈默脑海中瞬间闪过这几个字。
石碑上记载过,灵蛊宗虽然灭亡,但並未死绝,而是化整为零,隱藏在修仙界的阴影中,自称“灵蛊门”。他们一直在暗中守护著这处遗蹟,等待著圣虫復甦的时机。
如今,大阵开启,圣虫意志被触动,这些守墓人终於坐不住了。
那灰袍神秘人悬浮在半空,並没有理会脚下那些螻蚁般的正魔修士。
他缓缓抬起手,手中托著一个造型古朴、布满裂纹的黑色罗盘。
罗盘上的指针正在疯狂旋转,发出“咔咔”的声响。
神秘人低下头,面具后传来了一声沙哑、晦涩,仿佛两块朽木摩擦般的低语:
“圣虫的气息……乱了。”
“有人……动了祭品?”
他的声音不大,却诡异地穿透了战场的喧囂,清晰地迴荡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下一刻。
那疯狂旋转的指针突然一定,死死地指向了战场边缘的一处乱石堆。
正是陈默藏身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