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宴会已经过了整整三天。
驛站门廊下,赫尔墨斯正坐在一张高背椅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著膝头那柄双蛇杖。
“呼——”
就在这时,一阵带著浓烈腥气的山风突然灌了上来。
那是一种混杂了焦糊味和烂泥味,以及只有在万人廝杀的战场上才能醃製出的血腥气息。
“嘶——”
绕在杖身右侧的黑蛇猛地从杖身上弹了起来,那双红眼死死地锁定了山路转角处。
赫尔墨斯神色不变,按在黑蛇昂起的头颅上,稍稍用力將它按回了杖身。
“嘘……收起你的牙口,迪斯诺米亚,別那么紧张。”
黑蛇重新化作了冰冷的金属,但那股敌意依然残留在杖身上,像是一把蓄势待发的匕首。
“嗯……这种不讲究的味道,除了我那位暴躁的战神哥哥,没谁了。”
赫尔墨斯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披风,动作优雅得像是一个准备迎接贵宾的管家。
只见夕阳的余暉下,阿瑞斯的身影正贴著峭壁的阴影,试图避开所有视线快速向著眾神之门走去。
战神此刻看起来並不风光,甚至可以说是狼狈到了极点。
他那身引以为傲的黄金鎧甲上,糊满了一层厚厚的污垢。那种污垢像是有了生命一般死死咬在金甲上,上面还掛著未乾的水渍。
显而易见,他在路上已经试图清洗过,但这让污渍晕染得更加均匀且难看。
他走得很急,那双充满血丝的牛眼警惕地扫视著四周,显然不想让任何人看到他这副像是刚从泥潭里打滚回来的模样。
但就在他准备迈开大步衝过最后一段路时,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路边的阴影里飘了出来。
“日安,尊敬的阿瑞斯殿下。”
阿瑞斯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他猛地转过头,手中的长矛下意识地举了起来。
“谁?!”
赫尔墨斯从小屋中走了出来,微微欠身。
“別紧张,哥哥,是我。”
阿瑞斯眯起眼睛,看清是那个刚上任不久的弟弟后,紧绷的肌肉稍微放鬆了一些,但脸色依然阴沉得可怕。
“滚开!別挡道!我赶时间!”
阿瑞斯低吼一声,大步向前,那股逼人的腥臭气扑面而来。
赫尔墨斯抬起一只手,优雅地在鼻子前扇了扇,然后指了指头顶的方向。
“殿下,路当然隨便您走。但您確定要带著这身……浓郁的味道现在进去吗?”
赫尔墨斯压低了声音,“伊里斯正在上面巡逻,今天的风向不太巧,正好是从下往上吹。这股味道……隔著三层云都能闻到。”
阿瑞斯僵住了,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满身的泥垢和那几处显眼的凹陷。
如果这副样子被赫拉看到,那个控制欲极强且有洁癖的母后,一定会当著眾神的面数落他的。
“该死……”
阿瑞斯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那我能怎么办?”
赫尔墨斯侧过身,指了指自己的小屋,脸上露出了那种只有自己人才懂的笑容。
“这里有热水,有火,还有绝对的保密。”
赫尔墨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给我一会儿,我保证,当您走出这扇门的时候,您將光鲜亮丽得像是刚去参加完加冕典礼,而不是刚从……某些麻烦的泥潭里脱身。”
阿瑞斯狐疑地看著他,又看了看自己那身惨不忍睹的装备。
“你?你会修鎧甲?”
“我不会打造,但我擅长让东西变得体面。来吧,哥哥,別让天后陛下等急了。”
听到此话,阿瑞斯哼了一声,做贼心虚地钻进了赫尔墨斯的驛站。
……
来到屋內,阿瑞斯有些烦躁地卸下了沉重的黄金胸甲,隨手扔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玩意儿太难缠了。”阿瑞斯抱怨道,“那群疯子,血是臭的。”
赫尔墨斯从架子上取下一个银瓶,倒出一点透明的油状液体在抹布上。
那是从阿卡迪亚深山提取的强酸树脂,专门用来对付顽固污渍。
他用力擦拭著胸甲表面,隨著“滋滋”的轻响,那层冲不掉的板结黑泥终於开始溶解並剥落。
“这不像是普通的泥巴。”赫尔墨斯一边擦拭,一边隨意地问道,“这就是特雷斯的沼泽?粘性惊人。”
“不仅仅是泥。”
见污渍终於掉了,阿瑞斯心情好了不少,打开了话匣子:
“那群蛮子把它和树胶混在一起,还加上了那些奇怪祭司的诅咒。打起仗来,这东西比胶水还噁心。”
赫尔墨斯点了点头,手中的布移到了左肩护甲的那处凹陷上。
那里深深地陷了下去,周围还有几道粗糙的划痕。
“这一下可不轻。”赫尔墨斯手指抚过凹痕,“看起来不像是兵器造成的,投石机?”
“哈!投石机能砸到我?”
阿瑞斯不屑地冷笑了一声:
“是一个该死的蛮族首领,那傢伙力气大得像头公牛,他直接举起了一整座神庙的石柱朝我砸过来。”
“我劈开了石柱,但那碎石头……”阿瑞斯指了指凹痕,“还是蹭到了,晦气。”
“战场上什么都可能发生。”
赫尔墨斯拿出一把小锤,利用黄金的延展性,配合著巧劲,“鐺、鐺”几声,將那处凹陷一点点敲平。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哥哥,您只是运气稍微差了一点。”
这句话让阿瑞斯听得很舒服,他不需要承认对手强大,只需要承认运气不好。
“没错,就是运气不好。”阿瑞斯嘟囔著,“不然我早把他们杀光了。”
清理完毕,赫尔墨斯最后拿出一点从爱神花园顺来的香膏,给鎧甲做了一次拋光。
原本的腥臭味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高级香气。
“好了。”
赫尔墨斯退后一步,將一面拋光铜镜推到阿瑞斯面前。
“看看吧。”
镜子里的阿瑞斯,金盔金甲,熠熠生辉。
那股令人作呕的败军之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
“哈!”
阿瑞斯看了看镜子,又拍了拍自己的胸甲,发出“鐺鐺”的脆响。
“你小子,手艺不错!”
战神那张粗獷的脸上终於露出了笑容,心情大好。
他提起长矛刚想走,突然停了下来。
阿瑞斯虽然鲁莽,但他有他的骄傲。
他是战神,不是占便宜的小混混,尤其对方还是个刚上任的弟弟。
他在隨身的储物空间里疯狂翻找,但战神打仗,只带武器和杀气,从来不带钱袋。
赫尔墨斯站在一旁,正在收拾工具,脸上带著温和的微笑,既不催促,也不说免费。
这种沉默让气氛一度非常尷尬。
阿瑞斯的面子有些掛不住了,堂堂战神,让弟弟洗了半天鎧甲却不给钱,这传出去比打败仗还丟人。
敌將长矛?不行,太寒酸,送不出手。
敌人的头颅?不行,太血腥,这小子肯定不要。
终於,他的手触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小东西。
“有了。”
阿瑞斯眼睛一亮,一把將那东西掏了出来。
“接著!”
阿瑞斯手一扬,一个灰白色的物件向赫尔墨斯飞去。
赫尔墨斯伸手接住。
入手粗糙,带著一种骨质特有的微凉。
那是一根只有手指长短的管子,由某种野兽的小腿骨磨製而成,上面钻了几个不规则的孔洞。
“这是?”赫尔墨斯挑了挑眉。
阿瑞斯清了清嗓子,一脸嫌弃地甩了甩手:
“这是我从那个蛮族首领的脖子上扯下来的,打仗的时候他吹这玩意儿,吵得我脑子疼。”
“这东西也就声音难听点,能把马嚇惊。我留著没用,给你拿去玩吧。”
“多谢殿下。”赫尔墨斯没有反驳,“您真是太大方了。”
“行了,走了。”
阿瑞斯满意地点了点头,摆了摆手,那一身光鲜亮丽的鎧甲在夕阳的余暉下反射著金光。
他心情不错地哼起了小调,大摇大摆地向著山顶的眾神之门。
赫尔墨斯站在门口,目送著他远去。
直到战神的背影彻底消失在眾神之门后,他才重新坐回椅子上,审视著手中这份略显寒酸的“报酬”。
那是一根粗糙的骨管,上面沾染的血跡已经沁入骨质,透著一股洗不掉的凶煞气。
赫尔墨斯將骨哨凑近唇边,轻轻送入了一缕气。
“呜——”
一声像是风穿过枯死树洞般的呜咽声响了起来。
但这声音响起的瞬间,缠绕在双蛇杖右侧的黑蛇猛地炸起了鳞片,甚至连那一盆永远燃烧的炭火都莫名地摇曳了一下。
一种让人心生怯意的感觉在空气中瀰漫开来。
“有点意思。”
赫尔墨斯眉毛一挑,手指抚摸著骨哨上那些粗糙的钻孔。
这种能凭空製造不安的小玩意儿,在某些不能动武的场合,或许比刀剑更管用。
“先留著吧,没准哪天就需要这点嚇人的小手段来谈生意呢。”
赫尔墨斯手腕一翻,黑蛇张开大口,將这枚其貌不扬的骨哨一口吞入腹中。
“洗个澡换个宝贝,这笔交易,不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