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岭镇的黄昏来得格外早。十二月的寒风卷著细碎的雪花,在石板街道上打著旋儿。珈蓝掀开马车窗帘,望著这座灰扑扑的小镇,不算高的木质房屋,斑驳的砖墙,唯一显眼的建筑是镇中心那座尖顶的光明教堂,彩绘玻璃窗在暮色中泛著微弱的光。
"大人,我们到了吗?"尼克从厚厚的毛毯里探出脑袋。
"到了。"珈蓝回头应道,"今晚在这里过圣临节。"
尼克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往年这个时候,他都在银辉城的街巷间游荡,趁著节日人流偷几个钱袋。教堂的钟声,信徒的圣歌,还有空气中飘散的蜂蜜蛋糕香气,都与他这个"老鼠"无关。他只能躲在阴影里,看著那些衣著光鲜的家庭走进教堂,领取圣水和祝福。
"雪松旅店"是镇上最好的住处,所谓的"最好"在珈蓝眼中只能算勉强能住,床铺稍微乾净些,壁炉里的柴火足些。珈蓝要了顶层的两间房,又额外付钱让老板烧热洗澡水。
"大人,我准备好了!"尼克从楼梯上蹦跳著下来,崭新的羊皮靴踏在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今天穿著珈蓝在晨露镇给他买的深蓝色棉绒外套,领口和袖口都滚著银线,衬得小脸愈发精神。
集市比想像中热闹。虽然商品远不如银辉城精美,但圣临节的装饰让简陋的摊位也焕发光彩,冬青树枝编成的花环,手工雕刻的圣像,还有冒著热气的甜酒摊。尼克紧紧攥著珈蓝的衣角,眼睛却不停扫视各个摊位。
"以前这个时候,"尼克突然小声说,"疤爷会让我们分散到最热闹的几条街上……"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角。
珈蓝没有接话,只是从怀中取出一个绣著星纹的皮质钱袋。沉甸甸的钱幣碰撞声让尼克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
"给你的零花钱。"珈蓝把钱袋塞进尼克手里,"想买什么都可以。"
尼克捧著钱袋的手微微发抖。去年圣临节,他偷到一个装著三枚银纳尔的钱包,疤爷赏了他半个冷掉的苹果馅饼,那已经是他记忆中除了鸡腿之外最美味的食物了。
卖烤栗子的老汉不断翻动著铁锅,甜腻的焦香混著木炭的青烟 糖果铺前掛著晶莹的冰糖苹果,在灯光下像红宝石般闪耀,几个孩子围在杂耍艺人身边,看著对方把火把变成飞舞的鸽子。
"大人!那个!"尼克突然拽了拽珈蓝的袖子,指著路边一个卖坚果的摊位。摊主是个独臂老兵,正用仅剩的右手给客人称重。
珈蓝看著男孩精挑细选后只买了最小的一袋松子,忍不住皱眉:"不多买些?"
尼克摇摇头,小声道:"够吃了。"他把松子分出一半塞给珈蓝,"这个给您。"
经过烤肠摊时,尼克犹豫了很久才买了两串。当珈蓝接过那串油汪汪的烤肠时,发现尼克正偷偷咽口水,这孩子分明是想吃,却因为价格而克制。
"其实,"珈蓝蹲下身平视著男孩,"我们现在不缺钱。"他从钱袋里取出一枚金塔纳,在尼克眼前晃了晃,"知道这是什么吗?"
"金、金塔纳?"尼克不確定地说,"能买一百个烤肠?"
"不,它能买三千根。"珈蓝把金幣塞回他手里,"所以不必节省。等你成为正式法师,绘製一张初阶捲轴就能换十枚这样的金幣。"
尼克的眼睛亮了起来,但最后也只是多买了一串糖渍莓果。因为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成为正式法师,钱还是要省著点花。
教堂的钟声就在这时响起。
光明教堂前的广场上,村民们已经聚集起来。白髮苍苍的老牧师站在临时搭建的祭坛前,手中圣典泛著柔和的白光。珈蓝眯起眼睛,那本圣典居然是件低级魔法物品,难怪这偏远小镇会有正式牧师驻守。
"要过去吗?"珈蓝问。以往圣临节,像尼克这样的贫民窟孩子是没资格参加弥撒的。
尼克却摇了摇头,反而拉著珈蓝退到人群边缘:"在这里也能看到。"他的目光落在老牧师身旁的年轻学徒身上,"那个哥哥身上有和大人一样的波动。"
珈蓝有些意外。尼克指的那个確实是三人中实力最弱的,只有学徒初阶水准,但能隔著这么远感知到魔力波动,说明尼克的魔力感知相当敏锐。
祭坛上,老牧师开始分发圣饼。尼克突然抓紧了珈蓝的手:"大人……我会努力学习的,爭取早日成为正式法师,比那个大哥哥还要强!"
珈蓝望向广场中央。最年轻的学徒牧师正笨拙地捧著圣水碗,差点被自己的长袍绊倒,老牧师无奈地扶了他一把。这个画面莫名让他想起莉娜老师骂他"笨蛋学徒"时的样子。
"当然可以。"珈蓝揉了揉尼克的头髮,"不过你要做好摔跟头的准备,就像那个小牧师一样。"
尼克噗嗤笑出声,笑著笑著却红了眼眶。教堂的彩窗映著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斑斕的影子。往年这个时候,他只能躲在阴暗的巷子里,看著別人家的孩子牵著父母的手走进教堂。而现在,他穿著暖和的衣服,肚子里装著美味的食物,身边站著愿意教他魔法的导师。
珈蓝静静站著,任由男孩把眼泪蹭在自己袍角。夜风带来圣歌的旋律,远处有孩子在雪地里追逐笑闹。他突然意识到,这或许就是圣临节真正的意义,不是宏大的仪式,而是让每个孤独的灵魂都能找到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