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务完成的报告传入耳麦。
    黑川“嗯”了一声，算是肯定。
    他咽下最后一口麵条，给出下一个指令：
    “去这个地址。废品回收站南边的社区公园。”
    他报出一串精確的位置信息。
    “注意避开巡逻警车。你刚才动静不小，保安肯定报警了。很快，警察，甚至『有关部门』或者魔法少女，都会去现场查看。”
    “明白。”神崎的声音从夜风呼啸的背景音中传来，冷静依旧。
    黑川放下空杯麵盒，端起杯子喝了口凉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工厂里只有机箱风扇的低鸣。
    约二十分钟后。
    耳麦里传来神崎压低的声音：“我到地方了。请问下一步指令是？”
    凌晨两点，那片所谓的“社区公园”更像一片被遗忘的城市边角料。
    几盏昏黄的路灯，照著一小块硬化地面和几丛半死不活的灌木，空旷得有些荒凉。
    神崎站在空地中央，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他在等。
    沙沙——
    轻微的走动声。
    一台巡逻人偶从阴影中无声走出。
    它背后的触手，稳稳托著一个银灰色的手提箱。
    走到神崎面前停下。
    触手灵巧地拨开箱盖的卡扣，掀开。
    內部是定製的珍珠棉填充物。
    两个凹陷的方形凹槽，尺寸恰好与神崎腰间的银色收容笼严丝合缝。
    神崎立刻会意。
    他快速从战术掛扣上解下那两枚已经停止躁动的收容笼，小心地放入凹槽。
    完美契合。
    箱盖合拢，锁扣自动扣死。
    “確认收容完毕。”黑川的声音適时传来，“表现远超预期，神崎队长。”
    神崎没有接这句夸奖。
    他更关心另一件事。
    “我的眼睛。”他有些忐忑的道，“您之前承诺的。”
    “当然。承诺有效。”
    话音刚落，面前那台刚刚完成交接的巡逻人偶，一条机械触手缓缓抬起，末端连接著一个医用的呼吸面罩。
    面罩的排气口正对著神崎。
    “这是？”神崎右眼微眯。
    “高浓度吸入式麻醉剂。”黑川没有隱瞒，“你需要『睡』一会儿。治疗过程，需要绝对安静和……保密。”
    神崎沉默了两秒。
    他没想到，那位叫『社长』的男人，竟然这么小心。
    最终，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没有爭辩，没有质疑。
    他选择相信。
    相信那份碾压怪物的力量，相信今夜他所体会到的科技层次，更相信……对方没有理由此刻害他。
    他伸出手，主动从人偶触手上接过呼吸面罩，动作利落地戴在自己脸上，扣紧束带。
    面罩內部的传感器感应到佩戴完成。
    嘶——
    极轻微的气流声。
    一股带著甜腥气味的冰凉喷雾，瞬间充满面罩內部，被他吸入肺中。
    几乎同时，超载状態强行压抑的剧烈疲惫，以及精神过度消耗后的眩晕，如同决堤的洪水般轰然涌上！
    眼前景象迅速模糊旋转。
    黑暗温柔的吞没了意识。
    他身体一软，向前倒去。
    旁边另一台早已待命的巡逻人偶迅速上前，机械触手轻柔但稳固地托住了他瘫软的身体。
    几乎在神崎倒下的同一时刻——
    公园入口处，一辆没有任何標识的普通灰色麵包车，如同幽灵般缓缓驶入，停在了空地边缘。
    驾驶座上，空无一人。
    不，並非完全无人。
    一个与车外型號相同的巡逻人偶，正“坐”在驾驶位上。
    工厂內，黑川的视角与这只巡逻人偶完全重合。
    正是他在工厂內，使用【人偶操控插件】控制了这只巡逻人偶。
    他低声自语：“该开始下一步了。”
    他控制著那台驾驶座上的人偶。
    车內外的两台人偶则协同作业，用触手將昏迷的神崎迅速抬起，动作麻利地在他头上套上一个厚实的黑色布袋，彻底遮蔽视线，然后將他平稳地搬运进麵包车中部的厢体內。
    车门滑动关闭，锁死。
    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
    灰色麵包车调转方向，悄无声息地驶出了这片荒僻的公园，融入东京凌晨稀疏的车流。
    夜还很长。
    ——————
    清晨的冷风，刀子般刮过皮肤。
    神崎猛地一颤，从昏迷的余烬中挣脱出来。
    意识像沉船被打捞，缓慢上浮。
    冷。
    他蜷了蜷身体，睁开眼。
    天蒙蒙亮，灰色光线。
    视野……异常清晰。
    他眨了眨眼，看向近处的长椅木纹，远处光禿禿的树枝轮廓，甚至几十米外路灯上停著的麻雀羽毛。
    清晰得过分。
    他猛地坐起，动作幅度太大，牵扯得浑身肌肉一阵酸软，但並不疼痛。
    左手下意识摸向自己的左眼。
    眼罩……没了。
    触感光滑。
    没有纱布，没有伤痕。
    他闭上右眼，只用左眼看去。
    世界依然清晰。
    色彩，细节，远近……完好无损。
    不，比受伤前更好！
    他难以置信地转动脖颈，看向更远处。
    视力似乎……提升了？
    那种长期狙击和夜间作战对视力造成的轻微损耗感，消失了。
    不止眼睛。
    他尝试活动了一下肩膀、膝盖、脚踝。
    常年高强度训练和任务留下的暗伤、旧痛，那些早已习惯的、如同背景噪音般的酸涩和僵硬，全都……不见了。
    身体轻盈，充满活力，仿佛回到了二十岁刚入选特战队的巔峰状態。
    这……怎么可能？
    仅仅是治好眼睛，连带著將身体所有的暗伤都修復了？这是什么技术？！
    震惊如潮水冲刷著他。
    叮铃铃——
    清脆的铃声响起，就在身边。
    神崎猛地转头。
    长椅旁，立著那个熟悉的银灰色航空箱。
    铃声正从箱体內部传来。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动作却毫不迟疑。
    弯腰，输入记忆中的密码。
    “咔噠。”
    箱盖弹开。
    昨晚那套破损的黑色战斗服，此刻静静躺在里面，完好如新，连一丝褶皱和污痕都看不到。
    旁边，魔法电池充能指示灯稳定亮著绿光，能量已经重新填充回了100%。
    而在衣物上方，那部黑色的无標识手机，屏幕正亮著，显示著来电——
    【社长】
    神崎看著那个名字，心跳漏了一拍。
    他缓缓伸出手，拿起手机。
    甚至带著一点朝圣的忐忑心態接通。
    放到耳边。
    “餵？”
    “神崎队长。”黑川的声音传来，平稳，听不出情绪，“身体感觉如何？”
    神崎沉默了两秒，喉结滚动了一下。
    “好得……”他深吸口气，“……好得不可思议。”
    顿了顿，他挺直脊背，对著话筒，郑重地，一字一句道：“社长先生……非常感谢。”
    “约定而已。”黑川的声音里似乎有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我从不食言。更何况，我也不是什么慈善家。治好你，对我同样有利。”
    神崎眼神一凝。
    成年人的世界，利益交换才是常態。
    他並不意外，反而鬆了口气。
    “您需要我做什么？”他直截了当地问，但语气中多了一层尊敬，就连称呼也从你，变为了您。
    “邀请。”黑川的声音清晰传来，“正式邀请你，神崎阵队长，加入【巡夜人】。”
    神崎握著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加入那个神秘组织？与那些怪物为伍？使用这种超越时代的科技？
    他没有立刻回答。
    感激归感激，理智依旧占据上风。
    他缓缓开口，拋出那个盘旋心头已久的问题：
    “在那之前，社长先生……能回答我几个问题吗？”
    “请问。”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神崎的目光扫过空旷的公园，仿佛想穿透虚空，看到那个隱藏在幕后的男人，“从哪里来？最终的目的……又是什么？”
    典型的『你是谁』，『你来自哪里』，『你要去哪里』的提问。
    黑川那边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像是预料之中。
    他没有顺著神崎的节奏回答他的问题。
    反而拋回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提问，重新掌握对话的主动权。
    “神崎队长，想必……你已经近距离接触过魔法少女们了。”
    神崎眉头微蹙。
    “你觉得，”黑川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魔法少女……如何？”
    魔法少女如何？
    神崎沉默了一会。
    脑海中闪过废墟间飘落的樱粉色光尘。
    “强大，美丽。”他回答。
    但隨即停顿。
    他又想起那声带著慵懒腔调的“喂，那边那个——”，想起她对著普通员工理所当然索取草莓牛奶的模样。
    “但缺乏专业修养。”他补充道，措辞谨慎，“而且……性格鲜明。”
    他说得很委婉。
    黑川在电话那头似乎笑了笑，仿佛早就料到。
    “所以，我不信任她们。”
    神崎神情一肃。
    在这个魔法少女力量占据绝对上风的时代，这种话近乎异端。
    据他所知，魔法少女在政府內也有著超然的地位，据说连首相都仰仗著她们的力量。
    “能告诉我原因吗？”他问。
    “正如你所说。”黑川道，“太多魔法少女性格鲜明，缺乏专业素养。她们中的多数，在获得力量前只是普通人。”
    他刻意停顿，让下一句话沉入空气。
    “神崎队长，应该很清楚，一个普通人，突然得到碾压常理的力量后，会变成什么样。”
    神崎脑海中回忆闪现。
    他带过新人，见过有人因一把好枪就狂妄忘形，也见过有人在压力下崩溃扭曲。
    “……骄傲，自大。”他涩声回答，“自身的道德与选择，完全受原生环境和偶然心境左右。是行善还是纵恶……根本无从预测。”
    “没错。”黑川的赞同乾脆利落，“更何况，魔法少女的选拔標准是什么？究竟是谁，又是如何选择了她们？这一切都是谜。就连许多魔法少女自己，都说不清力量的来源。”
    黑川的声音压低了些，透过电流传来，只有冰冷的寒意。
    “世界正在剧变。而我，无法把自己的命运，交託给这些来歷不明，心性难测的『孩子』手里。”
    神崎这次没有接话。
    他心中某个角落被触动，隱隱赞同。
    但这件事实在牵扯太深，出于谨慎，他並没有开口。
    黑川似乎也並不急於要他表態。
    “你不需要立刻认同我的想法。”话锋一转，语气稍缓，“但你我之间，至少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共同需求。”
    “什么需求？”
    “在必然到来的大混乱中，保住自己重要的人。”
    神崎眼神一凛。
    “你也亲眼见过那些『东西』了。对普通人而言，它们就是天灾。巡夜人……我们公司现阶段最重要的目標，就是在未来的大灾难里，儘可能多地保护普通人。”
    “大灾难？”神崎敏锐地抓住关键词，脊背绷直，“您是说，未来会有——”
    “失控。”黑川打断他，不容置疑，“就像你在实验基地看到的。那绝非孤例，也绝非终点。失控的规模，频率……都只会增加。这只是时间问题，而不是是否的问题。”
    神崎哑然。
    他无法反驳。
    基地里那吞噬一切的猩红肉海，战友的惨叫，自身如螻蚁般的无力感……歷歷在目。
    脑海中猛地闪过画面。
    两岁小女儿咯咯笑著扑来的模样，十六岁大女儿低头温书的侧影。
    如果那样的地狱在都市中爆发……
    他需要力量！
    不是常规的枪械，不是燃烧弹。
    是能真正与之抗衡，能筑起屏障的力量！
    呼吸在晨间的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他深吸一口气，对著手机，沉声开口：
    “我同意加入。”
    下一秒，他条件反射般补充，很是直接：
    “但我有一个条件。我要和您见面。我无法完全相信一个……从未见过真容的人。”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然后，传来黑川平静的拒绝。
    “会见面的，队长。但不是现在。”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波澜，却带著一种奇异的篤定。
    “相信我。最多一年。”
    神崎皱眉。
    黑川的话让他困惑。
    邀请加入，却拒不见面。
    还要等一年？那现在要他做什么？
    大脑飞快运转。
    他快速筛选，推断。
    唯一的答案浮现。
    他直接问：“社长，您是想让我……帮您建立一支秘密的快速反应部队？”
    思来想去，这似乎是他最能发挥价值的事。
    “啪啪啪~”
    听筒里传来三下清晰的掌声。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轻鬆。”黑川语气里带著讚许，“没错。”
    他坦言计划。
    “未来，怨灵的规模只会扩大。我需要更多可靠的人手。你的战斗素质，指挥经验，我非常满意。”
    “资金，装备，技术，我都会提供。你负责招人，训练。把他们练成能对抗异常的精锐。”
    “你们的任务，就是秘密执行我定期下达的收容指令。在官方和魔法少女的视线之外，解决问题。”
    神崎瞭然。
    这確实是他能做的，也是擅长的。
    但他还有顾虑。
    “和官方的关係，怎么处理？”
    “隱藏。”黑川的回答毫无犹豫，“你是特战出身，清楚官方发现我们这种组织会是什么反应。调查，渗透，收编，或抹除，他们可不会允许我们存在。”
    神崎沉默。
    他太清楚了。
    “对外，你们就是普通安保公司。接单，训练，一切合法。行动时，我会儘量选择隱蔽的对象交给你们，你们的首要任务就是秘密完成任务，然后积攒力量。”
    神崎彻底明白了自己的定位与职责。
    “人选，你可以自己挑。信任的旧部，有潜力的新人。只要背景乾净，嘴严，不惧死亡。我都会提供最大支持。”
    黑川顿了顿，最后交代。
    “另外，战斗服的日常使用权限已经解锁。魔法电池能量充盈，你用过的三个插件也都在箱子內。如果……你需要保护家人，隨时拿去用吧。”
    “那么，期待你的表现，神崎队长。”
    通话结束。
    忙音响起。
    神崎缓缓放下手机，望向公园尽头逐渐亮起的灰白天际。
    晨光刺破云层，落在他刚治好的左眼之中。
    人选啊......
    神崎思考了一下，很快想到了一个人。
    神崎收起专用手机。
    他从怀中取出自己的私人手机，迅速拨通一个號码。
    响铃三声，接通。
    “队长？”鷲尾的声音传来，略显疲惫，但依旧沉稳。
    这人正是，他的副队长，鷲尾八郎。
    之前要不是鷲尾將他硬生生的拖进安全屋，他现在可能都已经死了。
    “八郎。”神崎开口，“伤怎么样？”
    “烧伤。面积不小。”鷲尾的语气倒很轻鬆，“三天后手术，取屁股和大腿的皮来补。就是以后屁股上没毛了，有点遗憾。”
    他笑了两声，浑不在意。
    “你呢？”他转而问，“我听大嫂说。她帮你约了顶尖的眼科医生，下周去做手术？”
    “眼睛已经好了。”神崎说。
    “手术做完了？好事啊！”鷲尾欣喜，丝毫不掺假。
    “没做手术。”神崎顿了顿，“有人治好了它。”
    鷲尾的笑声停了。
    沉默在电话里蔓延了两秒。
    搭档太久，他听出了神崎话里的严肃。
    他知道情况有些不对了。
    “是谁？”
    “还记得『巡夜人』吗？”神崎问。
    “……那个西装男和女高中生？”鷲尾声音一紧。
    “对。他们治好的。”神崎声音压低，“他们也能治好你的烧伤。完全修復，不留疤。但他们有条件。”
    鷲尾呼吸微滯。
    “什么条件？”他直截了当。
    神崎深吸一口气，对著话筒，清晰地拋出那句话：
    “你要加入巡夜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