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8年6月15日晚上八点,皇后区阿斯托利亚街一栋三层公寓的顶楼房间里,三十岁的邮递员约瑟夫·科瓦尔斯基第三次调大了收音机的音量。
播音员的声音缓缓传出:
“……今日收盘,道琼工业指数再创新高,报收於312.47点!较年初上涨37%!
华尔街分析师普遍认为,这一歷史性涨势將持续到明年,有望突破四百点大关……”
约瑟夫的手因为一种近乎生理性的亢奋在颤抖。
他猛地站起来,在狭小的厨房里踱步,地板在他沉重的脚步下呻吟。
八年了,他每天凌晨四点起床,背著沉重的邮包走遍皇后区的每条街道,在酷暑中汗湿制服,在严寒中冻僵手指。八年,攒下了1800美元。
这笔钱原本有神圣的用途:首付买下街角那栋带小院子的房子,院子里可以种佩特罗维奇喜欢的玫瑰;然后迎娶相恋五年的未婚妻。
“等我们有自己的房子就结婚。”
这是他对佩特罗维奇的承诺,说了三年。
但现在,收音机里那个声音正在摧毁这个承诺——不,是提供一个更好的选择。
上周六,约瑟夫在常去的“托尼理髮店”等待时,听到了改变他命运的对话。
理髮师托尼正挥舞著剃刀对另一个客人说:
“我表弟萨尔,去年还在华尔街给人跑腿送三明治。你知道他做了什么?”
客人摇了摇头。
“他用五百美元开了个什么……保证金帐户!买了美国广播公司的股票!”
托尼的剃刀在空中划出弧线,
“现在?三千美元!整整六倍!他上周辞职了,在长岛买了辆车,带女朋友去大西洋城度假!”
码头工人吹了声口哨:
“狗屎运。”
“不,不是运气!”
托尼激动地说,
“是时机!我告诉你,老兄,现在把钱存银行的人是傻子!银行给你3%利息,股票给你30%、50%!傻子才存银行!”
约瑟夫当时假装看报纸,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心里。
五百变三千?那他的一千八能变多少?简单算数:六倍,就是一万零八百美元!
足够买下房子,还能买辆新车,还能办一场体面的婚礼,还能……
昨天下午,约瑟夫在楼道里遇见了老约翰·米勒。这个六十七岁的退休管道工,曾经总是愁眉苦脸——养老金不够,儿子失业,妻子生病。
但昨天,老约翰简直像变了个人。他穿著新衬衫,叼著一支雪茄,红光满面。
“约瑟夫,我的孩子!”老约翰拍著他的肩膀,力道大得惊人,“看看这个!”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是手写的数字:gm $142.50, 50股。
“通用汽车!我把我所有的七千美元全投进去了!”老约翰的眼睛在镜片后发光,“你知道我现在每个月拿多少分红吗?两百八十美元!比我养老金多三倍!三倍!”
约瑟夫震惊:“但是约翰……如果跌了怎么办?”
“跌?”老约翰哈哈大笑,笑声在楼道里迴荡,
“看看收音机里说的,看看报纸上写的!美国经济在腾飞!汽车、收音机、电冰箱——每个人都在买!通用汽车会跌?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
他压低声音:
“约瑟夫,你还年轻。我六十七岁了,本来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但现在?我感觉我重生了!
下周我要带玛莎去佛罗里达度假——坐飞机去!人生第一次!”
老约翰上楼后,约瑟夫在昏暗的楼道里站了很久。他能闻到雪茄的余味,昂贵菸草的味道,那是“成功”的味道。
就在约瑟夫楼下,四十二岁的洗衣女工玛格丽特·奥图尔正跪在地板上,用铅笔在一张报纸的空白处计算。
她只上过六年学,但数字算得很清楚:她在“幸运洗衣房”工作,每周洗六天衣服,每天十小时,周薪18美元。她丈夫三年前工伤去世,保险金1500美元一直存在银行。
上周,洗衣房老板的太太来取衣服时,手套上戴著新买的钻石戒指。
“股票赚的,”老板太太轻描淡写,“一点小投资。”
玛格丽特问怎么投资。老板太太说:
“很简单,给股票经纪公司打电话,说你要买『涨得最快的』。他们会帮你搞定。”
现在,玛格丽特盯著报纸財经版那些神秘代码:rca、ge、us steel……她不懂这些公司做什么,但她懂“涨”这个字。每个代码后面都有一个箭头,指向上方,旁边是百分比:+4.2%、+3.7%、+5.1%……
“1500美元,”她喃喃自语,“如果涨30%,就是1950美元。450美元,够给孩子们买新衣服,够付牙医帐单,够……”
她听见楼上约瑟夫的踱步声。整栋楼都知道这个邮递员在攒钱买房。
玛格丽特站起来,膝盖咔嚓作响。
她走到共用电话旁,拨通了报纸上最大的gg:“全美证券,开户最低100美元。”
在二楼后侧的单间里,二十九岁的弗兰克·威廉士正对著收音机做伏地挺身。他是退伍兵,1918年在法国挨过枪子,左腿有点跛,现在在仓库当警卫。
收音机里除了股市新闻,还在播放一档叫《普通人的致富之路》的节目。主持人用充满磁性的声音说:
“……你可能会说:『我只是个普通人,没有金融知识,怎么投资?』
朋友们,让我告诉你——你不需要知识,你只需要勇气!勇气抓住这个国家给你的机会!
当你在犹豫时,別人在赚钱;当你在计算风险时,別人已经买了第二辆车!”
弗兰克做完最后一组伏地挺身,汗滴在地板上。他的存款不多,只有800美元。
原本计划学个电工执照,但课程要一年,学费要600,这一年还没收入。
上周,仓库经理——一个以前和他一样穷的爱尔兰人——开著一辆崭新的轿车来上班。
“股票,弗兰克,”经理拍著引擎盖,“无线电股票。六个月,翻了一番。你现在进去还不晚。”
弗兰克走到墙边,从床底掏出一个铁盒,里面是整齐码放的现金。
“勇气,”他重复主持人的话,“只需要勇气。”
而在公寓楼临街的托尼理髮店里,晚上九点仍然灯火通明。这里已经成了街区非正式的“投资沙龙”。
六七个男人挤在狭小的空间里——有邮递员、卡车司机、超市收银员、建筑工人——围著那台收音机。
托尼在柜檯后的小黑板上写写画画,粉笔灰落在他油腻的头髮上。
“看,这是美国广播公司,”托尼用粉笔圈出“rca”,“一月份90块,现在149块!六个月涨65%!”
人群中发出惊嘆。
“这是通用电气……”
“这是伯利恆钢铁……”
“这是联合碳化物……”
每报一个数字,男人们的呼吸就急促一分。他们中大多数周薪不超过25美元,但这些股票一天的涨幅就抵得上他们一个月的工资。
“但是托尼,”超市收银员埃迪怯生生地问,“如果跌了呢?”
店里的空气凝固了一秒。然后托尼夸张地挥挥手:
“跌?为什么跌?收音机卖得越来越多,汽车越来越多,房子越盖越多——这些东西需要钢铁、需要电力、需要化工產品!这些公司会跌?
除非美国人突然停止买东西!但你会停止买东西吗?我会停止吗?”
眾人摇头。
“所以!”托尼总结,“这不是赌博,这是……这是搭顺风车!美国经济是一列开往天堂的火车,我们只是买票上车!”
一个建筑工人问:“怎么买票?”
“简单!”托尼从抽屉里掏出一叠印刷粗糙的传单,
“这是我表弟萨尔给我的经纪公司名片。打电话,告诉他们你要开保证金帐户——知道什么是保证金吗?就是你可以用一块钱买十块钱的股票!涨10%,你就赚100%!”
数学不好的工人们费力地理解这个魔术。一块变十块?涨10%就翻倍?
“我需要……多少钱?”卡车司机汤姆问。
“最低100美元!100美元,开十倍槓桿帐户,就能操作1000美元的股票!只要涨10%,100就变200!50%的涨幅,100就变600!”
汤姆的眼睛瞪大了。他每周开六天卡车,周薪32美元,省吃俭用两年存了400。如果400变2400……
“给我一张名片!”汤姆说。
“我也要!”
“还有我!”
托尼像发扑克牌一样分发名片,脸上是救世主般的微笑。
他当然不会告诉这些人,他表弟萨尔上个月因为股价短暂回调,已经爆仓亏光了所有钱,现在又回去送三明治了。
也不会告诉他们,所谓“十倍槓桿”意味著只要股价跌10%,他们的本金就会全部蒸发。
他只知道,每拉一个客户开户,萨尔答应给他20美元佣金。
今晚这六个人,就是120美元——比他理髮一周赚得还多。
晚上九点半,约瑟夫家的门被敲响了。
是楼下洗衣女工玛格丽特,她脸色潮红,手里攥著一张纸条。
“约瑟夫,你懂这些吗?”她把纸条塞给他,“经纪公司说我可以买『標准石油』,代码是so,现在价格是……”
约瑟夫看著纸条上歪歪扭扭的字跡,突然感到一阵眩晕。连玛格丽特—都在投资股票了。
他回到房间,打开抽屉。存摺安静地躺著,里面的数字:$1,800.00。旁边是安娜的照片,她在康尼岛的海滩上微笑,身后是旋转木马和摩天轮。
“等我们有自己的房子……”安娜的声音在记忆里响起。
但如果用这1800美元赚到6000美元呢?不,10000美元!那样可以买更大的房子,可以买新车,可以让安娜不用再当裁缝……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夏夜的热风涌进来,带著远处纽约市区的光污染和隱约的喧囂。在那片光芒的中心,是华尔街,是点石成金的神殿。
在街道对面,他看到退伍兵弗兰克走出门,朝著有公用电话的酒吧走去。
楼下传来托尼理髮店里男人们激动的声音。整栋楼,整个街区,整个皇后区,整个纽约——似乎所有人都在做同一件事:把积蓄变成股票代码,把希望变成槓桿倍数。
约瑟夫关上窗户,隔绝了外界的声音。但隔绝不了內心的声音:所有人都在赚钱,你凭什么不赚?
他拿起电话——这是他和安娜攒钱装的,为了“將来的家庭需要”。拨號时,手指因为出汗在转盘上打滑。
第一次,占线。
第二次,还是占线。
第三次,接通了。
“全美证券,有什么可以帮您?”一个年轻、疲惫但职业化的女声。
“我……我想开帐户。”约瑟夫的声音乾涩。
“好的先生。请问您有推荐人吗?”
“没有。我是听……收音机知道的。”
“没问题。请问您要开什么类型的帐户?现金帐户还是保证金帐户?”
约瑟夫想起托尼的话:“保证金帐户。十倍槓桿。”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声。“好的。最低保证金要求100美元。您打算存入多少?”
“全部。”约瑟夫咽了口唾沫,“1800美元。”
“1800美元,十倍槓桿,您將获得18000美元的购买力。请问您有想投资的標的吗?还是需要我们推荐?”
“我不知道……买什么好?”
“目前最热门的板块是无线电、汽车和公用事业。如果您想要『涨得最快的』,我推荐美国广播公司(rca)和联合碳化物(uc)。这两只股票本月涨幅都超过25%。”
“那就……这两个。各一半。”
“好的。请提供您的个人信息……”
约瑟夫机械地回答:姓名、地址、职业、年收入)、银行信息……
整个过程只用了八分钟。八分钟,他八年积蓄的命运被重新书写。
掛断电话后,约瑟夫瘫坐在椅子上,浑身被汗浸透。他看著安娜的照片,突然感到一阵恐慌。
“我在做什么?”他喃喃自语。
但立刻,另一个声音压过了恐慌:“你在抓住机遇。你在为你们的未来投资。安娜会理解的——当她住进大房子的时候,她会感激你今天做的决定。”
他站起来,打开收音机,调到財经频道。播音员正在採访一位“股市预言家”:
“……我预测,道琼指数將在三年內突破500点!为什么?因为美国有无限的增长潜力!我们有技术,有资源,最重要的是——我们有信心!信心,先生们,是比黄金更珍贵的货幣!”
约瑟夫听著,慢慢平静下来。他走到镜子前,看著里面的自己:三十岁,棕发开始稀疏,眼角有细纹,但眼睛里有光——那是希望的光。
“三年,500点。”他重复著,“我的18000美元,如果涨到500点……能变成多少?”
他没算出来,但知道一定很多。多到可以改变一切。
窗外,纽约在夜色中沉睡。但无数个像约瑟夫、玛格丽特、弗兰克这样的普通人,正在做著同一个梦:股票上涨,財富翻倍,人生改变。
他们不知道,这场梦的代价,將远超他们的想像。
在这个1928年6月的夜晚,梦还香甜,泡沫还晶莹,而悬崖,还在视野之外。
所有人都在奔跑,向著那座用股票代码建造的海市蜃楼。
没有人问:楼塌了怎么办?
因为在这个狂欢的夜晚,没有人相信楼会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