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如鹰隼般牢牢锁定在地图上“白象县”这三个小字上,章恆脑海內那股无形的直觉如同被投入薪柴的火焰,骤然升腾,愈发炽烈而清晰。
他几乎能“听”到那直觉在脑海中发出的轰鸣:就是这里!他回了白象县!
一个被全网通缉、插翅难逃的嫌疑人,是如何突破层层罗网,悄无声息地穿越数百公里,回到这个看似目標明显的老巢?
其中的具体路径和手段,章恆此刻也无从得知。
但他深信不疑自己这近乎本能的判断——这种对犯罪心理和逃生路径的精准嗅觉,一种超越逻辑推理的、玄而又玄的洞察力。
“收起地图,”章恆的声音不高,却带著斩钉截铁的力度,他利落地將地图摺叠,塞回隨身背包,“我们不去別处了,现在,立刻,去白象县!”
此去白象县,跨越省界,足有七八百公里之遥。
窗外,夕阳正迅速收敛最后一丝余暉,暮色如墨汁滴入清水,快速瀰漫开来。
已是傍晚时分,长途奔袭绝非易事。
然而,邓飞亮和周康二人脸上没有丝毫犹豫或质疑。
他们对章恆这种近乎“神启”的直觉早已习以为常,甚至心生敬畏。
无数次实践证明,跟著“恆哥”的感觉走,往往比按部就班的排查更能接近真相。
“是,恆哥!”两人异口同声,动作麻利地拉开车门,迅速上车。
三菱越野车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如同嗅到猎物气味的猎犬,猛地窜出,匯入国道川流不息的车流,隨后找准入口,毫不犹豫地驶上了通往江北省的高速公路,將华灯初上的青州市远远拋在身后。
夜色如巨大无比的黑绒幕布,笼罩著飞驰的车辆。
高速路两旁是无尽的黑暗,偶尔有对面车道的灯光如流星般划过,瞬间照亮车內三人凝重的面庞。
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邓飞亮忍不住轻轻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骨骼发出细微的“咔噠”声。
周康则强忍著打哈欠的衝动,用力眨了眨乾涩的眼睛。
深夜,在某一个灯光昏黄、显得格外空旷的服务区,三人停下了片刻。
没有热饭热菜,只有用开水冲泡的、散发著浓郁人工香料味道的桶装泡麵。
他们靠著冰冷的座椅,狼吞虎咽地解决这顿简陋的晚餐,滚烫的麵汤暂时驱散了深夜的寒意和疲惫。
“飞亮,换我来开,你休息会儿。”章恆拍了拍邓飞亮的肩膀,语气不容拒绝。
他接过方向盘,目光锐利地望向远方无尽的黑暗。
车辆再次匯入高速的灯河,朝著目標坚定不移地前进。
隨著里程表数字的不断跳动,距离白象县越来越近,章恆心中那份直觉也如同被不断调准频率的信號,变得越来越强,越来越清晰。
他甚至能感受到一种微妙的“牵引感”,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线,连接著他和那个逃亡的嫌疑人,线的另一端,就系在白象县。
这一趟,绝对没有来错!董奋明,一定就在白象县!
当三菱越野车的轮胎碾过白象县城略显陈旧的水泥路面时,已是下半夜两点多钟。
整个县城沉浸在一片深沉的睡眠之中,街道空旷寂寥,只有几盏孤独的路灯洒下昏黄的光晕,勾勒出建筑物模糊的轮廓。
偶尔有一两只野猫悄无声息地穿过街道,更添几分静謐。
章恆摇下车窗,清冷潮湿的空气瞬间涌入,带著南方小城特有的、泥土和植物混合的气息。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目光如扫描仪般缓缓扫过寂静的街道和两旁紧闭的店铺。
儘管经歷了长途驾驶,他的眼神依旧明亮、锐利,不见丝毫倦怠,仿佛体內装著一台永不停歇的发动机。
但他清楚,邓飞亮和周康是血肉之躯,並非铁打。
两人脸上难以掩饰的疲態,以及眼底淡淡的血丝,都说明了这一点。
“时间太晚了。”章恆轻声开口,打破了车內的沉默,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我们先找个地方住下,稍作休整,养足精神,一切等明天上午再说。”
没有选择条件多好的酒店,他们在县城边缘找到一家看起来还算乾净整洁的宾馆,开了两个標准间。
简单的洗漱后,几乎是头一挨枕头,邓飞亮和周康就陷入了沉沉的睡眠,房间里很快响起均匀的鼾声。
而章恆,则在脑中再次过了一遍已知的所有关於董奋明和白象县的信息后,才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小憩片刻。
第二天早上八点多钟,阳光透过薄薄的窗帘缝隙,在房间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睡了几个小时后,邓飞亮和周康的精神和气色都明显好了很多,眼睛里重新燃起了斗志,一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样子。
三人就在宾馆附近找了一家街边早餐大排档。
坐在矮凳上,围著油腻的小方桌,吃著热气腾腾的豆浆油条和当地特色的米粉。周围是嘈杂的市井人声,充满了生活的烟火气。
周康几口扒完碗里的米粉,按捺不住心中的急切,凑近章恆,压低声音问道:“恆哥,咱们现在已经到白象县了,下一步,干什么?”
章恆慢条斯理地喝完最后一口豆浆,用纸巾擦了擦嘴。
到了白象县之后,那股直觉几乎化为了实质,在他心头盘旋不去——董奋明肯定回来了!
那么,他为什么甘冒奇险,非要回到这个警方很容易想到的地方呢?
在昨夜短暂的休息中,章恆已经想通了其中的关窍。
董奋明必然已经看到了满城风雨的悬赏通告,深知青州市已成天罗地网,继续待在那边,如同瓮中之鱉,极度不安全。
那么,哪里才是最出人意料、最安全的藏身之所?
“灯下黑!”章恆脑海中闪过这三个字。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
警方大概率会认为他亡命天涯,远遁千里,绝不会想到他敢潜回老家!
更何况,董奋明是白象县土生土长的,对这里的山川地形、人情世故了如指掌,这里有他赖以生存的“土壤”。
面对周康的询问,章恆没有隱瞒,直接道:“吃完早餐,我们就去董奋明的老家,董家坳村。”
关於董奋明的背景资料,他们早已烂熟於心。章恆甚至清楚地记得,董家坳村旁边矗立著一座大山,名叫鸡公山,山高林密,地形复杂。
早餐后,三人再次上车。从白象县城到鸡公村距离並不远,道路虽不宽阔,但还算平整。
二十多分钟后,一片依山而建、被鬱鬱葱葱山林环抱的村落出现在眼前。
时值上午九点半左右,村子里炊烟裊裊,鸡犬相闻,显得寧静而寻常。
三菱越野车缓缓停在村委会那栋略显陈旧的两层小楼门前。
车身上明显的公安標识,立刻引起了村里人的注意。
很快,以村主任为首的几位村干部集体迎了出来。
为首一位五十多岁、皮肤黝黑、身材干瘦的男子,脸上堆著谨慎而客气的笑容,主动伸出手:“警察同志,辛苦了,我是董家坳村的村长,我也姓董。”
章恆与他简单握了握手,微微点头,开门见山:“董村长,我们不绕弯子,这次来,是为了追查董奋明的下落。他是你们村的人,最近这段时间,你们这边有没有关於他的任何消息?或者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情况?”
虽然心中对从村干部这里直接获得线索不抱太大希望——如果董奋明刻意隱藏,绝不会轻易让村里人发现——但章恆还是例行公事地询问起来。
董村长皱著眉头,认真地回想了一下,然后与其他几位村干部交换了一下眼神,才无奈地摇头回答道:
“警察同志,实在遗憾。我们村委这边,目前確实没有收到任何关於董奋明的消息,通告我们都贴了,也跟村民们宣传了,但这个董奋明……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果然如此。
章恆脸上没有任何失望的表情,只是又微微点了点头。
他接著又询问了一些关於董奋明家庭关係、在村里的交往圈子、以及鸡公山地形等情况,董村长等人也都一一作答,但提供的信息大多比较笼统,没有太多突破性价值。
“好的,谢谢你们的配合。”章恆与村干部们告辞,转身回到车上,对周康道,“开车,在村里慢慢转一圈。”
车子再次启动,以近乎步行的速度,缓缓行驶在鸡公村狭窄的村道上。
看上去像是在漫无目的地瞎转,欣赏著这个普通南方山村的景象:斑驳的土坯墙、长满青苔的瓦片、在屋前空地上啄食的母鸡、还有蹲在门口用警惕目光打量著警车的老人……
但实际上,章恆已经將自己的感知力提升到了极致。
他半眯著眼睛,看似隨意地瀏览窗外景色,实则全身的感官神经都如同敏锐的雷达天线,全面启动,努力捕捉著空气中任何一丝异常的气息,去感受那玄妙的、关乎嫌疑人存在与否的直觉。
他在脑海中构建著村落的立体图像,试图將自己代入董奋明的角色——如果我是他,冒险回家,会走哪条路?会躲在哪里?会接触什么人?
车子行驶到村尾,靠近山脚下一处相对偏僻的农舍前时,一个不同寻常的细节引起了章恆的注意。
一位年纪约莫四五十岁、穿著旧军绿色外套的村民,原本蹲在自家门口抽菸,看到警车缓缓驶近,他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脸上露出一种混杂著犹豫、紧张和一丝决然的表情,突然站起身,朝著警车用力地挥了挥手,动作显得有些突兀和不自然。
“周康,停车!”章恆立刻下令,声音低沉而急促,“应该是有情况!”
车子尚未完全停稳,章恆已经第一个推开车门,迈著稳健的步伐走了过去。邓飞亮和周康也迅速跟上,一左一右,保持著警戒姿態。
“老哥,你好,是有什么事情要和我们说吗?”章恆走到那位村民面前,语气平和,儘量不给对方造成压力。
那位村民显得十分紧张,他先是左右张望了一番,眼神警惕,仿佛生怕被什么看不见的眼睛盯上,確认附近没有其他村民注意后,他才上前几步,几乎凑到章恆耳边,用极低的声音,神秘兮兮地问道:“警察同志,你们……你们是不是来抓董奋明的?”
看到他这副模样,再听到他直接点出目標名字,章恆心中微微一动,那股强烈的直觉再次涌现——这个人,很可能知道些什么!他或许就是揭开谜底的关键!
章恆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目光紧紧锁定对方的眼睛:“大哥,听你这话,你是不是有董奋明的消息?”
那位村民再次紧张地四处看了看,然后进一步压低声音,几乎是在用气声说话,他点了点头,却又先提出了条件:“警官同志,我……我要是提供了董奋明的消息,那……那十万块钱的悬赏……能不能……能不能拿到?”
十万块!对於偏远山村的普通村民来说,这无疑是一笔足以改变生活的巨款!巨大的诱惑力,显然压过了他內心的恐惧。
章恆心中又是一动,看来这位村民大哥不仅知道消息,而且消息很可能具有关键价值!
站在他侧后方的邓飞亮和周康,也悄悄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神中看到了难以抑制的惊喜和振奋!长途奔袭的疲惫仿佛在这一刻一扫而空!
章恆保持著冷静,用肯定而郑重的语气回答道:“大哥,你放心。公安机关发出的悬赏通告,绝对有效!只要你提供的情况真实、准確,具有重大价值,能够帮助我们成功抓获嫌疑人董奋明,我向你保证,悬赏金一分都不会少,一定会按照规定足额发放给你!”
听了章恆这番斩钉截铁的保证,这位村民大哥似乎鬆了一口气,脸上的紧张神色稍缓。他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开始絮絮叨叨地发泄起来:
“我知道你们在抓这个董奋明,村部宣传栏贴了那么大一张纸,我都看了,这个天杀的!真是坏了良心了!没想到他敢杀那么多人,真是给我们董家坳丟尽了脸……”
章恆耐心地听著,没有出言打断,脸上看不出丝毫的不耐烦。
他知道,有时候这种看似无关的抱怨和情绪宣泄,反而能建立信任,並可能带出一些意想不到的背景信息。
他甚至从村民的抱怨中,听到了多年前董奋明曾因为一点小事动手打过他的陈年旧怨。
发泄了好一会儿,这位村民大哥才终於说到了正题上,神情再次变得紧张而神秘:
“警察同志,就是前天晚上,嗯,我记得清清楚楚,是3月14號那天晚上,已经是下半夜一点多钟了,我起来上厕所……”他指了指自家那个靠近路边的、简陋的茅房。
“无意中,我抬头往那边瞥了一眼,”他伸手指向村落边缘、靠近山脚方向的一处略显孤零零的农舍,“就是董奋明他家!他家屋里居然亮著灯!昏黄的那种灯光,从窗户缝里透出来。”
他脸上露出回忆和不可思议的表情:“谁家大半夜还不睡觉,亮著灯呢?我就觉得奇怪,心里琢磨著,是不是董奋明这个混帐东西真的偷偷跑回来了?”
“我按捺不住好奇,就……就悄悄地、摸黑凑过去,躲在他家屋角那边的柴火堆后面,往里瞄了一眼……”
他吞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了:“果然是他!董奋明!虽然瘦了些,黑了点,但我绝对不会认错!就是他!我还看到他……他从怀里掏出一叠钱,塞给了董老头,就是他爹,估摸著得有好几千块钱……两人还在屋里低声说了几句话,不过离得远,听不清具体说啥。”
他將那天晚上看到的情况简单描述了一遍,然后强调道:“董奋明没敢待多久,真的,最多也就半个小时,然后就像个鬼影子一样,悄悄地开门,溜出来了,很快就消失在黑夜里了。”
听到这个情况,章恆心中微微振奋,如同在黑暗的隧道中终於看到了前方出口的光亮!
果然!自己的直觉没有错!来对了!董奋明果然冒险回来了!而且时间就在前天晚上!这说明他很可能还未远遁!
他强压下心中的振奋和激动,儘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和稳定,追问道:“大哥,你看清楚没有,他离开的时候,是往哪个方向走的?”
村民大哥毫不犹豫地抬手,指向村外那座巍峨耸立、林木茂密的大山,十分肯定地说:“就是那边!他往鸡公山那边去了!你看,就是那座山!我估摸著,他肯定是进山里面躲起来了!那山里头,他熟得很,小时候就经常在里面跑,有山洞,有以前猎人留下的窝棚,藏个人,太难找了!”
章恆顺著他的手指望去,鸡公山在晨曦中呈现出墨绿色的轮廓,山势陡峭,植被茂密,確实是一个绝佳的藏身之处。
他又详细询问了一些细节,比如董奋明当晚的衣著、精神状態、携带物品等,村民也都尽己所能地回忆和描述。
最后,章恆看似隨意地问了一句:“大哥,还有个问题,你前天晚上就看到了董奋明,为什么当时没有立刻向村里,或者向派出所反映这个情况呢?”
村民大哥脸上立刻浮现出后怕和惶恐的神色,他缩了缩脖子,声音带著一丝颤抖:“我……我害怕啊!警官同志,你是不知道,董奋明那傢伙,从小就横,现在更是杀了人的亡命徒!这要是让他知道是我举报的,他……他还不杀我全家啊!我……我不敢啊!”
他甚至再次紧张地四处张望,確认安全后,几乎是哀求地对章恆道:“警官同志,我……我跟你们说的这些,你们可一定……一定要替我保密啊!千万千万不要说是我告诉你们的!等到时候……到时候抓住了他,那悬赏金,你们悄悄给我就行,可別声张……”
望著村民大哥那充满恐惧和期盼的复杂眼神,章恆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理解这种底层小人物的恐惧和挣扎。十万赏金是巨大的诱惑,但家人的安全更是他无法承受的代价。
线索,已经清晰地指向了那座沉默的大山——鸡公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