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沉默后，门“咔噠”一声从里面被打开。
    只见李振华和林桃桃两人一左一右站在门內，都是衣衫不整，头髮凌乱。
    李振华顶著一只醒目的熊猫眼，嘴角还有点破皮。
    林桃桃则脸色潮红，呼吸急促，一只手还下意识地按著胸口，看向李振华的眼神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
    马小五看著眼前这诡异的一幕，尤其是李振华那明显的伤，眉头立刻皱紧了，语气带著不悦和质问看向林桃桃。
    “林队长！这怎么回事？你怎么和李科长动起手来了？成何体统！”
    林桃桃张了张嘴，满腹的委屈和怒火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难道说这混蛋昨晚在黑市外羞辱了自己？
    她气得眼圈都有些发红，狠狠瞪了李振华一眼，扭过头不说话。
    李振华这时却迅速调整了状態，仿佛刚才那场激烈打斗没发生过一样，他上前一步，主动向马小五伸出手，脸上挤出一个笑容。
    “马所长吧？您好您好！我是李振华。误会，都是误会！刚才我和林大队长……切磋了一下擒拿格斗，一时没收住手，惊动大家了，实在不好意思！”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既给了双方一个台阶，又把衝突性质轻描淡写地定义为“切磋”。
    马小五是何等人物，一看这情形，再结合赵刚电话里隱晦的提醒，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他瞪了林桃桃一眼，意思是“回头再跟你算帐”，然后转向李振华，脸上露出热情的笑容，用力握住李振华的手。
    “哎呀，你就是振华同志！政委刚给我打过电话。你看这事闹的……走走走，別在这儿站著了，去我办公室谈，我正好也有些关於你们厂那个案子的情况要跟你沟通。”
    说著，马小五亲热地揽著李振华的肩膀，半推半请地把他带向自己的办公室，临走前不忘回头对林桃桃和围观民警低喝一句。
    “都散了！该干嘛干嘛去！”
    林桃桃看著李振华和马所长並肩离去的背影，尤其是李振华那只熊猫眼在她看来格外刺眼又解气，她揉著依旧发疼的胸口，咬了咬嘴唇，心里暗道。
    李振华，这事没完！咱们走著瞧！
    跟著马小五走进所长办公室，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但收拾得乾净利落，透著一股干练的气息。
    马小五热情地招呼李振华在办公桌对面的木椅子上坐下，亲自拿起暖水瓶给他沏了杯热茶。
    “振华同志，来来，先喝口茶，压压惊。刚才那丫头……唉，林队长就是脾气急了些，身手是所里数一数二的，就是有时候太较真，你別往心里去。”
    马小五將茶杯推到李振华面前，语气带著几分歉意和圆场的意思，目光在他那明显的熊猫眼上扫过，嘴角似乎抽搐了一下，忍住没笑。
    李振华接过茶杯，道了声谢。
    “马所长，您太客气了。一点小误会，不打紧。”
    他心里明白，马小五这番做派，多半是看在赵刚的面子上。
    马小五在自己位子上坐下，收敛了寒暄的笑容，神色变得认真起来。
    “政委在电话里已经把情况大致跟我说了。你们厂里发现的这个零件，確实是个棘手事。不过，你也別太有压力，这种事，关键是要找对方法。”
    他拿起桌上的烟盒，递给李振华一支，李振华摆手谢绝，马小五便自己点上一支，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眼神变得锐利而专注。
    “我刚才接到政委电话后，就立刻调阅了近几个月相关的卷宗和记录，心里大概有了几个方向。”
    马小五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首先，我们要明確一点，电台这东西，只要开机发射，就会有信號波动。现在上面有规定，各个监测站对不明或者异常的电波信號，记录至少要保留三个月。”
    李振华精神一振，身体微微前倾。
    “马所长的意思是？”
    “对！”
    马小五肯定地点点头。
    “第一个思路，就是去查信號记录。你们轧钢厂位置相对独立，周围不是农田就是其他工厂，居民区不算密集。我们可以申请调阅近期厂区周边无线电监测站的记录，重点排查是否有规律出现的、非官方备案的陌生信號源，尤其是使用老旧频率或编码方式的。如果能找到匹配时间段的异常信號，那就能基本確定，確实有敌台在活动，而且范围可以大大缩小。”
    李振华眼前一亮，这確实是他从未想过的专业途径！
    这比漫无目的地翻垃圾堆高效太多了。
    马小五继续道。
    “第二个思路， 聚焦厂內。就像你说的，轧钢厂进出管理严格，那么大一个电台，或者即使拆散了，核心部件想悄无声息地带进带出，难度极大。所以，这东西很可能还在厂里！”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
    “所以，我们要排查所有厂內有可能接触、使用、或者存放电台及相关设备的部门。比如，厂里的广播站、通讯科、技术科的实验室、甚至仓库里可能封存的旧设备。要查台帐，查记录，查人员。特別是那些有条件单独使用房间、或者能接触到废弃仓库、地下室等隱蔽角落的部门和人员。”
    “马所长，您提醒得太对了！”
    李振华忍不住插话。
    “我们之前光想著从垃圾堆找线索，却忽略了东西可能还在厂內这个最基本的前提！”
    马小五笑了笑，显然对李振华的领悟能力很满意。
    “第三个思路，人的因素。这种潜伏活动，不可能不留痕跡。要查近期厂里人员的异常情况，比如有没有人行为诡秘、消费水平突然变化、或者频繁接触敏感地点、敏感信息。还有，就是查歷史档案，有没有过去被怀疑过、但证据不足的人员，或者有没有离职、调走的人员，可能留下隱患的。”
    他又接连提出了几个具体的排查要点，包括如何在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进行初步筛查，如何交叉印证不同渠道的信息，以及遇到阻力时该如何应对等等。
    每一个思路都条理清晰，切中要害，显示出极强的专业素养和丰富的实战经验。
    李振华听得心潮澎湃，茅塞顿开。
    和马小五这一席话相比，自己之前带著人在垃圾堆里瞎翻，简直就像是无头苍蝇。
    这才是真正的办案思路！
    专业、系统、有章法。
    “马所长，您这一番指点，真是让我豁然开朗！太感谢您了！”
    李振华由衷地说道，心中对赵刚推荐的这位老侦察兵充满了敬佩，也对自己之前的莽撞和缺乏经验有了更清醒的认识。
    马小五摆摆手，谦虚地说。
    “誒，都是老生常谈，经验之谈罢了。关键是你们要去落实。这样，信號记录那边，我以派出所配合安全生產的名义，帮你们向相关部门发函申请调阅，这样程序上顺一点。厂內的排查，就要靠你们自己了，一定要细致，也要注意方式方法。”
    听完马小五条理清晰的分析，李振华心中豁然开朗，正待详细请教具体操作细节，马小五却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些许为难的神色。
    “振华同志啊。”
    马小五弹了弹菸灰，嘆了口气。
    “不瞒你说，你这个案子，性质特殊，时间又紧，按理说我应该亲自跟进。但是你看我们所里这情况……”
    他指了指窗外依旧喧闹的院子。
    “昨晚黑市抓回来这几十號人，后续的审讯、处理、结案，一大堆事，再加上辖区日常的治安案件，我实在是分身乏术，恐怕很难直接去你们轧钢厂蹲点帮忙。”
    李振华理解地点点头，虽然有些失望，但也知道这是实情。
    一个派出所所长不可能放下所有工作去专门协助一个工厂的內部调查。
    而且，真要是马小五去了，把案子破了，功劳算谁的？
    “不过你放心。”
    马小五话锋一转，脸上又露出笑容。
    “政委交代的事情，我肯定全力支持。我虽然去不了，但我可以给你派个得力干將！保证专业能力过硬，一定能帮上你的忙！”
    说著，马小五不等李振华反应，直接拿起桌上的內部电话，拨了个號码，简短地说道。
    “喂，是我。让林桃桃林队长马上来我办公室一趟。”
    李振华一听“林桃桃”三个字，头皮顿时一麻，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他连忙摆手，语气急切地拒绝。
    “別！马所长！千万別！林队长她……她业务繁忙，而且我们刚才……可能有点误会！实在不敢劳烦她！您隨便给我派个其他同志就行，经验老道点的……”
    马小五却像是没看到李振华的窘迫，哈哈一笑，意味深长地说。
    “误会嘛，说开了就好。振华同志，你可別小看桃桃这丫头，她可是正儿八经的公安大学高材生，科班出身，理论知识扎实。跟我这段时间也学习不少，现场勘查、线索分析、审讯技巧，那也是得了我真传的，绝对是我们所的骨干！派她去，比我亲自去也差不了多少！”
    正说著，办公室门被敲响，隨即推开，林桃桃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
    她已经整理好了仪容，只是看向李振华时，眼神里依旧带著一丝未消的寒意。
    “所长，您找我？”
    林桃桃的声音平静，但目光扫过李振华那只熊猫眼时，嘴角似乎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桃桃，来得正好。”
    马小五站起身，热情地介绍。
    “这位是红星轧钢厂保卫科的李振华科长。他们厂里发现了个棘手的案子，可能涉及到敌特活动的线索，时间紧任务重。李科长这边需要专业支援，我考虑了一下，决定派你过去，全力协助李科长侦破此案！”
    “敌特案子？”
    林桃桃原本冷淡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如同发现了猎物的，充满了兴趣和挑战欲。
    她立刻挺直了腰板，语气也郑重了许多。
    “保证完成任务！”
    李振华心里叫苦不迭，赶紧对马小五说。
    “马所长，这……这不太合適吧？林队长是刑警大队长，所里那么多大案要案离不开她，我们厂里这点小事……”
    “李科长、”
    林桃桃突然打断他，上前一步，几乎凑到李振华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带著一丝威胁的低语道。
    “你最好想清楚了再拒绝。昨晚南锣鼓巷黑市。。”
    李振华身体一僵。
    这女人果然拿这事要挟他！
    林桃桃看著他骤变的脸色，语气一转，又带著一丝诱惑，声音依旧压得很低。
    “当然，如果你让我加入这个案子……之前的所有不愉快，包括昨晚的事情，我可以当做没发生过，既往不咎。怎么样？这笔交易，很划算吧？”
    李振华的大脑飞速运转。
    拒绝她，她真可能揪著黑市的事不放，那麻烦就大了。
    同意她加入，虽然要面对这个“冤家”，但至少解决了眼前的危机，而且马小五也说了她能力很强，对破案確实有帮助。
    两害相权取其轻……
    李振华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对马小五，同时也是对林桃桃说道。
    “既然马所长如此看重，林队长又愿意屈尊帮忙，那我代表轧钢厂保卫科，热烈欢迎林队长加入！之前的小误会，还请林队长多多包涵。。”
    马小五虽然没听清两人耳语的具体內容，但看李振华突然转变的態度，心知肚明两人达成了某种“和解”，他乐得装糊涂，笑道。
    “好！那就这么定了！桃桃，你把手头的工作跟副队交接一下，下午就去轧钢厂报到，一切行动听从李科长安排，但要充分发挥你的专业特长，务必儘快协助轧钢厂把案子查个水落石出！”
    “是！所长！”
    林桃桃敬了个礼，然后转向李振华，伸出了手，脸上带著一种公事公办的的笑容。
    “李科长，合作愉快。”
    李振华伸出手，和她握了握，触手只觉得她的手掌温热而有力，他乾笑两声。
    “合作愉快，林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