迁都势在必行,至於迁都何处或是在汴梁的基础上加强防御,不让后世《东京梦华录》以及《清明上河图》这类传世经典更名,赵德秀觉得还是要跟赵匡胤在细细商量一番。
赵德秀將那份关於益都得奏疏到一边,开始处理今日三省送来的奏疏。
“福贵。”
“奴婢在。”福贵立刻躬身。
“王云鹤……那小子,今日来东宫点卯了么?”赵德秀出声问道。
“回殿下,王博士每日必至,此刻……应是在藏书楼。”
“藏书楼?”赵德秀笑著摇了摇头,“倒是会找清静地方。去,叫他来。”
“是。”
垂拱殿离藏书楼不算近,但福贵脚程快。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
“臣,王云鹤,参见太子殿下。”
许久未见,乍一看王云鹤刻板模样,赵德秀几乎忘了他究竟是个多么“耿直”的人物。
“云鹤来了,平身吧。”他语气隨意的说道。
王云鹤应声直起身,却没立刻抬头,而是拱手道:“殿下,您身为储君,面对臣子,当称官职以示庄重。若觉亲近,可呼表字。直呼『云鹤』,於礼不合,有失君仪。”
“……”
赵德秀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得,刚才那点“重逢”的温情全是错觉。
他扯了扯嘴角,“孤倒忘了问你表字是什么。无妨,孤今日兴致好,亲自给你取一个。嗯……就叫『秋高』吧。秋高气秀!如何?”
殿內静了一瞬。
王云鹤眉头微蹙,非常认真地思考了两秒,然后更加认真地纠正道:“殿下,应是『秋高气爽』才对。『秋高气秀』……臣未曾听闻。”
“嘶——”
赵德秀瞬间觉得脑仁有些疼,心里默念:自己选的人,自己选的人……自己选的人!!!
反覆三遍,总算缓和了些。
他对福贵一挥手:“把那边桌上那摞奏疏,搬到门口那张小案上去。”
赵德秀指的是平日翰林学士轮值、代为起草詔令时用的位置。
福贵利落地应了,手脚麻利地开始搬运。
赵德秀这才重新看向王云鹤,“秋高,你就坐那儿,给孤念这些奏疏。”
臣子为君上诵读奏疏,古已有之,並非稀奇事。
王云鹤虽是个东宫属官,博士之职更偏顾问清贵,並非机要。
但殿下有此吩咐,似乎……也说得过去。
王云鹤脑中飞快过了一遍礼法规制,没找到明確的禁止条款,拱手道:“臣,遵命。”
走到案后端正坐下,取过最上面一份奏疏,开始诵读。
“具官臣赵普,鲁国公、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尚书右僕射,赐紫金鱼袋,诚惶诚恐,顿首顿首,谨言於皇帝陛下:伏以帝王之治天下也,必先……”
刚念完这开篇的套话,赵德秀已经忍不住抬手打断:“停。”
王云鹤声音戛然而止,抬眼望去略带疑惑。
“这些虚头巴脑的客套话,以后念的时候,直接跳过。”
“孤要听的是时间,地点,发生了何事,当事人是谁,请求是什么。就这些。那些引经据典的歌功颂德、废话连篇的铺垫,一概省去。”
王云鹤低头看了看手中赵普的奏疏。
通篇駢四儷六,用典精深,辞藻华美,光是开头对陛下和盛世的一番歌颂,就写了足足两百余字。
这……直接跳过?
他有些迟疑:“殿下,这……赵相公他也是恭敬……”
“恭敬在心里,不在纸上。”赵德秀打断他,“你算算,一份奏疏少说三四百字,真正要说的事,有没有五十字?官家每日要看的奏疏上百,若每份都这么听下来,不用干別的了,光听废话就能听到半夜。”
批阅奏疏之苦,不仅在於数量,更在於从大量无效信息中提取核心的损耗。
王云鹤怔了怔,隨即恍然。
殿下这是在……教他?
还是单纯想偷懒?
他重新看向奏疏,跳过那些华丽的辞藻,“殿下,赵相公奏报,江南诸州上缴盐税数额出现递减,较之前朝时已减四成有余。疑有大规模私盐贩运衝击官盐,奏请朝廷严查打击,整飭盐政。”
省去了九成水分,事情清晰明了。
江南盐税……这可不是小事。
盐铁之利,自古便是朝廷財赋重头。
私盐猖獗至此,竟能令税收锐减四成?
地方官府是毫不知情,还是知情不报,甚至……与之有染?
“命三司,立即选派精干妥帖之人,秘密前往江南彻查。同时,责令江南各州武德司暗中配合,提供一切必要协助。”
王云鹤听完后面露难色:“殿下,臣……並无权在奏疏上批阅。”
赵德秀这才想起这茬,对福贵道:“去,给秋高取笔墨纸砚来。”
又对王云鹤说道:“你將孤刚才的话,原原本本记录在纸上。待会儿孤用印后,你直接送去中书省,让他们依此起草正式詔令,下发执行。”
“臣,遵命。”
有了这个开头,接下来的效率果然提升不少。
王云鹤起初还需要反覆瀏览奏疏全文才能抓住重点,后来渐渐摸到门道,往往一眼扫过,便能迅速提炼出“某时某地某事某议”。
赵德秀则根据这些提炼出的核心信息,直接口述批答,让王云鹤记录下来转送中书省。
等到最后一本奏疏处理完毕,赵德秀拿起桌角那方沉甸甸的“皇帝之宝”,在王云鹤记录满处理意见的厚厚一沓宣纸末尾,郑重地鈐上了印。
朱红印文,端正鲜明。
“秋高,辛苦。將这些送到中书省,让他们儘快擬旨下发。”赵德秀语气和缓了许多。
“臣分內之事。”王云鹤起身行礼后退出垂拱殿。
“殿下。”纪来之入殿快步来到赵德秀近前,便压低声音道,“刚得的消息,蒲氏族长蒲阿布,人已到汴梁,现下就在城东的隆庆酒楼。”
赵德秀眉梢微挑,疲惫之色一扫而空,眼底掠过一丝锐利的光:“哦?这么快就凑齐了一万僧袛奴?看来孤还是小看了蒲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