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持续了一个多时辰,终於在觥筹交错与各怀心思中落下帷幕。
文武百官们揣著刚到手的新鲜纸钞,脸上掛著或真或假的笑容,三三两两地散去。
赵匡胤起身前往垂拱殿批阅奏章,而赵德秀则返回东宫。
回到熟悉的环境,赵德秀只觉得一股倦意袭来。
他褪去繁重的礼服,一头栽进柔软的被褥里,几乎是瞬间就陷入了沉睡。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
等他再次睁开眼,窗外的日光已变得柔和,已是下午时分。
他慵懒地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殿下。”纪来之一直守候在殿外,听到动静,立刻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躬身稟报,“宰相赵普赵大人已在宫外等候多时,请求覲见。”
赵德秀揉了揉依旧有些惺忪的睡眼,打了个长长的哈欠,“让他去前殿等著吧。”
他早就料到赵普会来,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是。”纪来之应声退下。
在春儿伺候下,赵德秀慢条斯理地洗漱更衣,又用了些点心垫肚子,这才不紧不慢地踱步前往前殿。
赵普早已在前殿等候,听到脚步声,他立刻转身,见到赵德秀的身影,连忙快步上前躬身行礼,“臣赵普,参见太子殿下。”
赵德秀隨意地摆了摆手,走到主位的椅子上坐下,身体放鬆地往后一靠,这才抬眼看向赵普,“免礼吧。赵相公不在中书省处理公务,这个时辰跑到我这东宫来,所为何事啊?”
赵普直起腰,脸上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本奏疏,双手恭敬地捧上:“回殿下,臣......是特来为殿下送这份奏疏的。”
赵德秀给身旁的纪来之递了个眼色,纪来之会意,上前接过奏疏,转呈到赵德秀手中。
“写的什么啊?”赵德秀一边漫不经心地问著,一边慢悠悠地打开奏疏,目光扫过上面的文字。
赵普脸上的苦涩几乎要溢出来,缓缓说道:“回殿下,是臣......关於百官在汴梁及其周边圈占田亩一事的諫言奏疏。”
奏疏上的內容,完全是按照赵德秀在宴会上“甩锅”时所说的那些话整理的,將“土地兼併”的危害和盘托出,儼然一副为国为民的言官模样。
赵德秀合上奏疏,隨手扔在旁边的桌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目光似笑非笑地落在赵普脸上:“赵相公......心里,可是对孤颇有怨气啊?”
赵普心头一凛,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立刻回道:“臣不敢!此事本就是臣分內之责,洞察弊端,上书直言,乃是人臣本分,岂敢有半分怨气!”
可他心里憋屈得快要爆炸了!
他是替官家、替赵德秀背的这口黑锅!
宴会一结束,那些平日里围著他溜须拍马的官员,瞬间作鸟兽散,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瘟神!
有愤怒他“多管閒事”断人財路的,有仿佛与他有了不共戴天之仇的。
赵普自从上次捐出家產以表忠心后,就明白自己为了保住全家老小的性命,必须做个孤臣。
可即便是孤臣,总也得有一两个能说说话、互通消息的“朋友”吧?
现在倒好,经过太子殿下这么一“抬举”,他算是彻底被孤立了,成了真正的“孤臣”,走在路上都感觉背后凉颼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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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德秀不在乎,“赵相公心里有没有怨气,孤清楚,你自己也清楚。不过,赵相公可曾站在更高的地方想过,这件事若是做成了,天下无数得以温饱、有田可种的百姓,会不会感激你赵相公?后世史官的铁笔,会如何记载你今日之举?”
他顿了顿,继续灌著“鸡汤”:“莫要被眼前这些人的些许冷眼和埋怨,挫败了你青史留名的绝佳机会啊......”
赵普混跡官场多年,早已不是那种会被几句空话忽悠得热血沸腾的愣头青。
太子殿下这碗“鸡汤”虽然闻著香,但还不足以让他彻底昏头。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自己这是被架上去了,下不来了。
可现在还能怎么办?
木已成舟,黑锅已经结结实实扣在脑袋上,想甩也甩不掉。
除了硬著头皮,沿著太子画好的道往前走,他还有別的选择吗?
想到这里,赵普脸上瞬间切换出感激涕零的表情,仿佛真的被太子的话点醒了梦中人,“殿下金玉良言,如醍醐灌顶,是臣愚钝,多谢殿下指点迷津!殿下放心,臣既受国恩,必当竭尽全力,为大宋解忧,为陛下和殿下......『衝锋陷阵』,万死不辞!”
赵德秀才不在乎赵普这番话里有几分真心,几分假意。
只要他肯认下这口锅,並且愿意站在前面挡刀,那就足够了。
政治嘛,有时候不需要真心,只需要听话和有用。
他扭头对纪来之示意了一下。
纪来之会意,立刻从袖中取出另一份明显是手写的稿子,走到赵普面前,递了过去。
赵普双手接过,有些疑惑地看向赵德秀。
赵德秀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这是你关於『土地改革』的一些初步想法和具体规划,你拿回去好好看看,务必记熟、吃透。三日后的常朝,就由你赵相公,亲自將此策上奏天听,拉开这场大幕。”
“臣......遵命。”赵普捧著那叠手稿,只觉得手心都在发烫。
他躬身领命,退出了东宫前殿。
回到宰相府,赵普屏退左右,独自一人钻进书房,摊开了那份太子亲笔的手稿。
然而,越是往下看,赵普的眉头就皱得越紧,到后来,额头上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手稿上的內容极其详尽,远远超出了简单的“抑制兼併”。
里面系统地提出了一个名为“均田授衣”的庞大计划核心框架。
由朝廷设立“平准田曹”,分阶段、分区域,以“市价”收购官僚、地主手中超出限额的土地;然后將这些土地重新丈量、划分,以极低的租金租赁给无地或少地的农民,並且由朝廷统一提供优质的种子、耕牛和农具,甚至还包括兴修水利、防治病虫害等配套措施......
赵普下意识地在心里飞快地估算了一下。
就算只收购汴梁周边地区的土地,以目前被炒高的地价来计算,那也將是一个他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
国库怎么可能拿得出这么多钱?
但震惊之余,他不得不承认,太子这一手......简直是釜底抽薪!
如果真的推行下去,並且能够持续,那么用不了几年,大宋的根基將会牢固到前所未有的程度。
自耕农的数量將大大增加,国家的税源和兵源也將更加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