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易斯安那州,拉斐特市。
2005年7月18日,拉斐特机场的廊桥刚打开,湿热的空气就像浸过沸水的绒布,瞬间裹住陈克的胸腔。
他拖著两个边缘磨出毛边的帆布行李箱,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箱轮在地面滚动时发出“吱呀”的异响,与周围行李箱的滚轮声、旅客的交谈声交织在一起,构成异乡的第一重喧囂。
193公分的身高让他在人群中格外扎眼,左臂腋下夹著的黑色文件夹里,装著签署完毕的国家意向书(nli)和埃德加留下的最后一本笔记——封面已经磨损,页边写满密密麻麻的批註,是他如今唯一的精神支柱。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块父亲留下的、錶盘已有些模糊的机械錶:上午九点二十七分。
距离助理教练雷尼·贝利电话里约定的报到时间,还有三分钟。
没过多久,一个穿著灰色运动夹克的中年男人迎上来,正是贝利。
“陈,罗伯特教练让我来接你。”
陈克握住对方的手,指尖的凉意与对方的温热形成鲜明对比:“谢谢贝利教练,叫我陈就好。”
贝利教练接过他手里的一个行李箱,目光扫过他磨损的箱角,没多问,转身走向停车场:“这里比芝加哥热,也潮,习惯需要几天。球队宿舍就在训练馆旁边,十分钟路程。先带你去放东西,下午两点合练,罗伯特教练要见你。”
汽车驶离机场,窗外的风景从机场高速的柏油路,渐渐变成两侧长满橡树和沼泽植被的公路。
空气里的汽油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密西西比河下游平原特有的泥土腥气,混杂著远处农田飘来的青草味。
陈克靠在车窗上,视线落在远处隱约可见的巨大穹顶建筑上——那是卡津穹顶体育馆(cajundome),路易斯安那大学拉斐特分校男篮的主场,可容纳11550人,也是他未来的战场。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母亲的脸。
出发前一晚,母亲坐在厨房的旧餐桌旁,借著昏黄的灯光为他缝补球衣,拉丁裔的眉眼间满是担忧:“弟弟的药还能撑一个月,你在那边……照顾好自己就好。”
话音未落,最小的妹妹就抱著他的腿,仰著小脸问:“哥哥,什么时候能看到你打比赛?”他当时蹲下来,摸了摸妹妹的头,喉咙发紧,只说了句“很快”。
指尖的刺痛將他拉回现实。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太阳穴,那里还残留著超算模式失控后的钝痛。
“那就是卡津穹顶。”贝利教练顺著他的目光看去,“上赛季我们在这里贏了7场球,联盟里最难打的主场之一。不过上个月卡特里娜颶风过境,穹顶暂时被用作避难所,夏季合练只能在附属训练馆进行。”
陈克点点头,將目光收回。
他知道颶风对路易斯安那的影响——出发前查过资料,纽奥良被淹的新闻铺天盖地,而拉斐特虽然受损较轻,但空气中仍能嗅到灾难后的压抑。
汽车拐进校园,路边的公告栏上贴著救灾志愿者的招募信息,旁边是球队夏季合练的名单,最上方用加粗字体写著“路易斯安那大学拉斐特分校黑豹队”,下方是球员名单:
德韦恩·米切尔(dwayne mitchell),23號,大四后卫;
麦可·索思霍尔(michael southall),44號,大四中锋;
莫里斯·巴克斯代尔(maurice barksdale),31號,大三后卫……
每一个名字都对应著他背熟的资料,尤其是德韦恩·米切尔和麦可·索思霍尔——球队的绝对核心,上赛季合计贡献32.4分16.2篮板,占球队总得分的48%。
宿舍是两人间,乾净整洁,带著阳光晒过的味道。
他的室友正是麦可·索思霍尔(michael southall),一个身高6尺11寸(211公分)、体重236磅(107公斤)的高大中锋。
此刻索思霍尔正坐在书桌前整理战术手册,看到陈克进来,只是抬了抬头,眼神平静无波:“你好,陈。”他的声音低沉,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你好,索思霍尔。”陈克放下行李箱,儘量让自己的语气自然。
他知道索思霍尔的经歷——前两个赛季因资格问题缺席,2005-06赛季是他最后的机会,所以训练格外拼命。
贝利教练將钥匙放在桌上:“两点前到训练馆报导,別迟到。罗伯特教练不喜欢迟到的球员。”说完便转身离开。
宿舍里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陈克打开行李箱,將衣物一件件掛进衣柜,最后拿出埃德加的笔记,小心翼翼地放在书桌最內侧。
笔记的最后一页,是埃德加潦草的字跡:“能力是工具,不是枷锁。认知锚定的核心,是聚焦单一维度,阻断无序消耗。”这是他昏迷前留下的最后一句指导,也是陈克这些天反覆琢磨的话。
“你就是那个从芝加哥来的控卫?”索思霍尔突然开口,放下手中的战术手册,“听说你高中最后一场比赛,一个人盘活了全队?”
陈克愣了一下,没想到对方会关注自己的过去:“只是尽力而已。”
索思霍尔点点头,没再追问,重新拿起战术手册:“这里的合练强度很高,尤其是罗伯特教练的防守训练。你的体能如果跟不上,很容易被淘汰。”他的语气平淡,却带著真诚的提醒。
“我会努力。”陈克认真地说。
中午简单吃了份三明治,陈克提前十分钟来到附属训练馆。
馆內已经一片喧囂,球鞋摩擦地板的“吱吱”声、篮球撞击篮板的“咚咚”声、教练的嘶吼声交织在一起,汗水与橡胶的味道瀰漫在空气中,构成ncaa夏季合练独有的紧张氛围。
场地中央,一群球员正在进行三对三对抗,一个穿著23號球衣的身影格外显眼——6尺5寸(196公分)的身高,211磅(96公斤)的体重。
他运球时重心压得极低,左肩轻轻一靠就顶开防守者,第一步启动速度快得惊人,瞬间抹过罚球线,面对补防的中锋,空中拧腰转身躲开封盖,右手低手上篮,篮球擦板入网。
“好球,德韦恩!”场边传来喝彩声。
陈克瞬间认出,这是德韦恩·米切尔(dwayne mitchell)——球队上赛季的得分王、助攻王,场均16.6分8.2篮板4.3助攻,入选sun belt联盟最佳阵容(未来会被犹他爵士队在nba选秀第二轮选中的球员)。
他的动作充满力量感,每一个变向、每一次突破都带著碾压级的身体素质优势,让陈克想起高中时对阵橡树山高中的绝望。
“来了?”一个头髮灰白的白人男人走到他面前,穿著蓝色polo衫,眼神锐利如鹰,正是主教练罗伯特·李。
他上下打量著陈克,目光停在他的手臂上——那里有一道训练留下的旧伤疤,“欢迎来到卡津人,忘记你的过去,好好加油,希望你別让我失望。”
陈克握紧拳头,语气坚定:“我会的,教练。”
罗伯特教练点点头,吹了声哨子:“所有人集合!”
球员们迅速围拢过来,陈克站在最外侧,能清晰地感受到身边球员的肌肉线条和身上的汗味。
罗伯特教练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陈克身上:“介绍一下,陈,我们的新控卫,来自芝加哥。从今天开始,他加入合练。记住,在这里,没有『新人』特权,想要上场时间,用实力证明。”
话音刚落,一个矮壮的后卫就挑了挑眉,上下打量著陈克——是莫里斯·巴克斯代尔(maurice barksdale)
5尺11寸(180公分),大三控卫,上赛季场均6.7分3.1篮板2.6助攻,是他在一號位的直接竞爭对手。“芝加哥来的?”莫里斯的语气带著挑衅,“希望你的运球能跟上这里的节奏。”
陈克没回应,只是看著罗伯特教练。
他知道,口舌之爭毫无意义,球场上的表现才是唯一的话语权。
“热身跑,十圈。”罗伯特教练挥了挥手,“开始!”
训练馆的跑道宽约两米,十个人並排跑显得有些拥挤。
陈克调整呼吸,儘量跟上大部队的节奏。
湿热的空气让他的肺部像灌了铅,每一次吸气都带著灼热的痛感,汗水顺著下頜线滴落,砸在跑道上,瞬间蒸发。
跑了五圈,他的体能开始下降,脚步变得沉重,脑海里的超算模式突然被无意识激活——冰冷的数据流瞬间涌入:
【当前体能剩余67%】
【呼吸频率过快(每分钟28次),建议调整为每步一吸一呼】
【左侧球员(莫里斯)速度下降0.3m/s,可保持当前节奏】。
太阳穴传来针扎般的刺痛,陈克猛地咬紧牙关,强行將注意力集中在呼吸上,忽略那些杂乱的数据流。
他按照数据流的提示调整呼吸,胸腔的灼热感果然减轻了一些。
但这种强行压制的代价是,额头的冷汗越来越多,视线开始轻微模糊。
十圈跑完,陈克弯腰扶著膝盖,大口喘著气,喉咙干得发疼。
莫里斯走到他身边,故意撞了他一下肩膀:“新人,这就不行了?”
陈克直起身,没看他,走到场边拿起水瓶,猛灌了几口。
冰凉的水顺著喉咙流下,稍微缓解了喉咙的乾涩,却无法驱散太阳穴的钝痛。
他知道,自己必须儘快掌握埃德加笔记里的“认知锚定法”,否则在高强度的合练中,超算模式的无序激活会彻底拖垮他。
接下来是运球专项训练。
贝利教练將控卫组带到场地一侧,摆放了一排標誌桩:“低重心运球,左右手交替,绕桩后上篮,一百组。速度要快,重心要稳,球不能掉。”
莫里斯第一个出发,他的重心压得极低,运球时篮球几乎贴地,绕桩动作流畅,上篮时手腕轻轻一抖,篮球稳稳入网。“不错。”贝利教练点了点头。
轮到陈克了。
他深吸一口气,弯腰运球。
193公分的身高让他的运球重心本就比普通控卫高,在快速移动中保持低重心更是困难。
绕第一个桩时,篮球反弹过高,他连忙调整手腕力度,却还是差点脱手。
莫里斯在场边发出一声嗤笑,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所有人听到。
“重心再低!”贝利教练的声音带著不满,“你的腰腹没发力,把重心压到膝盖以下!”
陈克重新调整姿势,刻意收紧腰腹,將重心压得更低。
这一次,运球流畅了一些,但腰腹肌肉的酸痛感瞬间传来——他的核心力量还不够,无法长时间维持这个姿势。
绕完第五个桩,他的手臂开始发酸,指尖发麻,篮球的反弹节奏越来越难控制,最终在绕第六个桩时,球掉在了地上。
“捡起来,重新来!”贝利教练大喊道。
陈克捡起篮球,重新开始。
汗水顺著脸颊滑落,滴进眼睛里,带来一阵刺痛。
他用力眨了眨眼,视线模糊中,仿佛看到埃德加站在场边,眼神坚定地看著他:“专注於指尖的触感,让球成为你的延伸。”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將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指尖与篮球的接触点上。
脑海里的超算模式再次激活,但这一次,他尝试著按照埃德加的笔记,將激活范围限定在“运球节奏”这一个维度——杂乱的数据流消失了,只剩下篮球反弹的高度、频率和自己的步频数据:
【篮球反弹高度32cm,最佳控制范围25-30cm】
【步频每分钟120步,与运球频率匹配】。
他调整手腕力度,將篮球反弹高度控制在28cm左右,步频与运球频率保持一致。
这一次,绕桩动作变得流畅起来,篮球像粘在他的指尖一样,稳稳地完成了所有绕桩动作,最后上篮命中。
“这才像话。”贝利教练的语气缓和了一些。
陈克鬆了口气,额角的冷汗已经浸湿了头髮,但太阳穴的刺痛感明显减轻了——认知锚定法,真的有效。
他没有停下,继续进行下一组训练,指尖的触感越来越清晰,腰腹的酸痛感虽然还在,但已经能勉强支撑。
当他完成第一百组训练时,天已经快黑了。其他球员大多已经离开,只有德韦恩·米切尔还在练习三分球,索思霍尔在进行低位顶防训练。
莫里斯早就走了,离开时看他的眼神里,挑衅中多了一丝警惕。
“不错的坚持。”索思霍尔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条毛巾,“你的核心力量需要加强,否则无法长时间维持低重心运球。晚上回去用泡沫轴放鬆一下腰腹,明天的耐力训练会更苦。”
陈克接过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水,真诚地说:“谢谢。”
索思霍尔摇了摇头,转身继续训练:“在这里,只有强者才能留下来。”
陈克看著索思霍尔的背影,又看了看正在练习三分的德韦恩,握紧了拳头。
他知道,这只是他ncaa生涯的开始,后面的路会比现在更艰难。
但他没有退路——母亲的担忧、弟弟妹妹的期待、埃德加的託付,还有戴维·罗斯的威胁,都让他必须向前走,不能回头。
回到宿舍,他按照索思霍尔的建议,用泡沫轴放鬆腰腹肌肉。
剧烈的酸痛感让他忍不住齜牙咧嘴,但他没有停下——这是成为强者的必经之路。
放鬆结束后,他拿出埃德加的笔记,翻到“认知锚定法”那一页,在空白处写下:“限定『运球节奏』维度,疼痛感降低60%,精力消耗减少50%。有效。”
窗外的拉斐特已经被夜色笼罩,远处的卡津穹顶在灯光下像一座沉默的巨兽。
陈克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湿热的风涌进来,带著一丝凉意。他摸了摸太阳穴,那里的钝痛已经基本消失。
他知道,自己必须儘快掌握更多维度的认知锚定,才能在这支球队站稳脚跟,才能保护好自己的家人。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是一条匿名简讯:“拉斐特的阳光不错,但別忘记,你的异常,永远属於我们。”
陈克的身体瞬间僵住,指尖变得冰凉。
戴维·罗斯的阴影,还是追来了。
他刪掉简讯,將手机关机,重新拿起埃德加的笔记,眼神变得更加坚定。
新的战爭,在他踏上拉斐特土地的这一刻,就已经打响——既要在球场上战胜对手,也要在暗处摆脱阴影的围剿。